十五日的第一天，鎮上來了推土機。
陸遠天沒亮就被老周喊醒。老周喘著氣，拍他鋪子門：小陸，不好了，華信的人帶著車進東頭了，說今兒就清場。
陸遠套上鞋就往坡上跑。
坡下停著兩臺黃殼推土機，履帶碾過碎石，轟隆隆響。幾個穿工裝的人正拔夜市攤販的棚樁，胖嬸攔在鍋前，被一個人推了個趔趄，鍋裡的湯險些翻了。陸遠幾步衝過去，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指節掐進他肉裡。
誰讓你拔的？
那人甩手，沒甩脫，惱了：華信的活，閒人讓開。再攔著，連你一起清。
陸遠把胖嬸扶住，轉頭朝坡上喊：老周，把人都叫來。
不到一袋煙工夫，夜市攤販來了十幾個，賣早點的、修鞋的、烤串的、補胎的，全堵在推土機前。老周把秤桿橫在車頭：要推先從我身上過。推土機手探出頭罵，被胖嬸一勺熱湯潑在靴上，縮了回去，罵罵咧咧關了窗。
穿工裝的頭兒從另一臺車上跳下，指著陸遠鼻子：小子，華信辦事，你擋得住？這地馬上歸公家，你那破合同頂個屁用。
陸遠站到車正前頭，從懷裡掏出合同，舉起來：這片地我長租二十年，合同在鎮上備過案。你們今天動一塊磚，我就去縣裡告到底。告不贏，我天天來坡上坐著，看你們怎麼清。
頭兒盯著合同，臉色變了變。他顯然沒料到這毛頭小子手裡真有硬東西，回頭望了望坡下沒敢下車的一輛黑車，朝那邊點了點頭。
華信那個灰西裝後來才到。他遠遠看了眼人群，沒下車，只讓司機搖下窗，扔下一句：陸老闆，敬酒不吃。
陸遠回了一句：我的地，誰也搬不走。
灰西裝擺擺手，推土機退了。履帶倒著碾出去，揚起一溜灰。
當晚，黑三溜達到老周早點攤前，往桌上一擱兩百塊：周老頭，明兒別讓你的人堵車了，這錢你拿去。老周把鈔票推回去：黑三，你那套唬不住我。小陸的地，我老周護定了。黑三冷笑，撂下句你等著走了。老周連夜把事告訴陸遠，陸遠點點頭：周叔，您做得對。他們越這樣，越說明急了。
第二天，華信又來了一回推土機，這回只敢停在坡下，見人牆立著，灰西裝搖搖頭，車又退了。陸遠站在旗子下，看車輪碾起的灰落回地上，心知這一關，算是守住了頭陣。他看得明白，今天退了，明天還來。華信不會善罷甘休，秦世昌要的東西，向來是啃也要啃下來。他叫住老周：周叔，往後白天你帶人守著，夜裡我坐鎮。誰敢動棚子，先踩過咱們這些人。
老周把秤桿往肩上一扛：就憑你這句話，叔給你守到底。
那天晌午，胖嬸特意給他留了碗麻辣燙，多放了份豆皮。陸遠坐在棚下吃，聽攤販們七嘴八舌合計怎麼輪流盯梢。補胎的老孫頭說，他夜裡有空，能幫忙巡兩趟；賣烤串的媳婦說，她家漢子下工早，也能搭手。這幫平日各掙各錢的人，這會兒擰成了一股繩。
那天起，陸遠白日守在坡上，夜裡把合同影印件貼到每家攤販的棚柱上。他找了鎮上懂法的老文書問過，長租地權屬歸承租人，舊改徵收也得先談補償，不是誰紅章一蓋就能騰人。
老文書家在鎮尾，兩間舊瓦房，院裡一棵老槐。陸遠提著兩包點心上門，老文書戴副老花鏡，慢悠悠沏了茶。他戴上鏡，把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租期二十年幾個字上點了點。
小子，你這合同，經得起查。老文書把合同推回來，他們講強徵，你就講合同；他們講公家，你就講備案。公家也得按章程辦，不是誰嗓門大誰有理。
陸遠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隔了一日，鎮上趕集。陸遠陪老文書在坡下站了陣，來往的人不少認得他，紛紛搭話。賣菜的劉嬸說：小陸，嬸信你，那地就是你掙下的。殺豬的周胖子更直：華信算老幾，鎮上的地，輪得到外頭來搶？這些話不頂用，卻像一層底氣，把陸遠襯得不是孤身一人。
那幾日，坡上的氣越發齊。陸遠帶著攤販把小紅旗升在最高處，胖嬸特意拿紅布縫了朵花綴在杆頂。老周說，這旗一飄，咱就不是各顧各的了。陸遠聽著，沒多言，只把每個人的名和攤位，工工整整寫進一本值夜冊。那本冊子後來翻得捲了邊，是他守這地的憑據。
鄉親們也站出來了。
機械廠的老師傅們原先看陸遠租荒地是笑話，這回卻替他說話。廠里老吳頭拄著拐，在坡下跟圍觀的人講：這娃租地那年，廠子發不出工資，是他墊錢幫咱買了過冬煤。這地是他的，憑啥讓外人搶？旁邊修車的小鄭也接話：我那攤位是小陸白給的，不收一分租。誰動他，我先不幹。補鞋的聾爺雖聽不清，也把錐子往凳上一插，表示站這邊。
一句話，鎮上人心裡有了桿秤。
陸遠趁熱打鐵，把夜市攤販組織起來，輪流值守。誰家有事，別人頂上。坡上插了面小紅旗，寫著依法經營，守護家園。風一吹，旗子啪啪響。胖嬸還蒸了兩大籠包子，送給值守的人，說餓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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