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東頭那片地,從前連野狗都不肯落腳。
陸遠先去了父親的機械廠。廠棚裡的機器今早頭一回響了,轟隆隆的,震得窗玻璃直顫。陸建國穿著油膩的工作服,正拿扳手擰一顆鏽死的螺絲,抬頭看見兒子,咧嘴一笑,臉上的灰一道一道。
遠娃,昨兒接了單活,鎮上修水渠的零件。咱家那八萬窟窿,算是填平了。陸建國說著,手還在抖,是累的,也是鬆快的。
陸遠沒進棚,只在門口站了會兒。三個月前,這廠子還死著,機器鏽在角落,父親蹲在門口抽菸,一根接一根,不說話。如今機器轉了,母親不必再沒日沒夜縫衣,妹妹陸晴也能安心上學。這一切,起根上是他拿經貿會賺的那點錢,連著倒騰手機快錢,一股腦投進了東頭那片荒地。
沒人懂他當時為啥租荒地。
機械廠的老師傅老吳頭勸過:遠娃,這地兔子不拉屎,你租它幹啥?陸遠只笑,說囤著以後做堆場。老吳頭搖頭走開,背後跟人嘀咕,這娃讀書讀傻了。
如今不一樣了。
陸遠拐上土坡。風捲著草屑撲在臉上,腳底下碎石和板結的硬土踩得嘎吱響。坡底下來了一隊人,扛著黃白相間的測量桿,腰裡彆著對講機。領頭的是個戴藍盔的中年漢子,正拿粉筆畫線,嘴裡念著樁號。他身後還跟著個拿本的姑娘,邊走邊記,偶爾蹲下量樁距,鉛筆在紙上沙沙響。
舊改的風聲,到底落了地。
前陣子鎮上貼出告示,說東頭這片要連著老街一起改。當時沒人當真,告示貼了三天就被風吹捲了角,有個小孩還撕了一塊去疊紙船。可今早陸遠剛開門,賣早點的老周就湊過來,壓低嗓子說,測繪隊進了東頭,聽說補償按新地價走,一畝頂過去幾十畝的價。
新地價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陸遠記得清楚,他籤地那會兒,一畝一年不過幾百塊。鎮上機械廠效益差,誰手裡都緊,這片地荒著也是荒著,隊長收了他一點押金就算數。合同上寫明瞭,租期二十年,用途倉儲堆場。他當時只說要囤著,沒人多問,更沒人搶。
現在他站在這兒,腳下每一寸土都在漲價。
他順著土坡往下走。坡腰那道排水溝還是他去冬找人挖的,為的是下雨不淹了夜市的棚子。溝邊的野草被踩出一條小徑,是攤販們走出來的。他想起籤地頭一個月,這兒連個腳印都沒有,風一吹,滿地都是打旋的灰。那時他一個人站坡上,手插褲兜,望著這片荒得發白的地,心裡卻比誰都踏實。
走到平地,去年堆廢鐵的那塊場上,不知誰家先搭了棚子,支起一口紅漆鐵鍋,賣起了麻辣燙。再往裡,三五個攤販支著摺疊桌,白天歇著,入夜就亮起燈泡做生意。夜市是陸遠默許的,他想著聚點人氣,地才不顯得空。如今這人氣,反倒成了他守地的底氣。
賣炒粉的胖嬸看見他,遠遠招手:小陸,今兒又來查地啊。陸遠點頭,笑著遞了根菸過去。胖嬸接過,往圍裙上抹了把手,指了指坡下:昨晚又有兩戶來問攤位,我說得問小陸。你這地,現在是香餑餑了。
陸遠笑:香不香,得看能不能守住。
他跟這些攤販混得熟。誰家裡幾口人、孩子上幾年級、老家在哪,他門兒清。這幫人起早貪黑,掙的是辛苦錢,卻把這塊荒地填得有了活氣。他心裡清楚,真到了要搬的那天,這幫人會比他還急。
走了一圈,他心裡有了數。
按今早聽來的價,這片地如果走徵收,一畝補償能抵他當年租金的幾十倍。而他是長租,合同白紙黑字寫著二十年。也就是說,這塊地還是他的,值錢也是他的。他粗略算了算,手裡這幾十畝地,照新價一估,已是筆不小的數,夠父親把廠子翻新,夠妹妹安心讀到大學。
陸遠沒在坡上多停,拐去了鎮中街他的家電門市。三個月前這裡還只是個賣電風扇的小檔口,如今貨架排了兩排,電飯煲、收音機、小靈通一字擺開,靠牆的櫃子裡鎖著新到的翻蓋手機。店員小吳正給一個鄉下大嬸演示收音機,見他進來,喊了聲陸哥。
門口停著輛三輪,錢百萬手下的老胡正卸貨,一箱箱翻蓋手機往裡搬。老胡抹了把汗:陸老弟,這趟三十臺,錢老闆說先緊著你。陸遠遞煙:老胡,外頭風聲你聽見沒?
老胡壓低聲:聽見了。華信那邊放話,說東頭那地姓秦了。錢老闆讓我跟你說,秦世昌這回是真急了,舊改的盤子他盯了大半年,你那塊地正好卡在咽喉上。錢老闆還說,秦世昌這人,看中的東西,向來是骨頭裡都要榨出油。
陸遠笑了笑,沒接話。咽喉兩個字,他早想到了。錢百萬能被秦世昌壓著,反過來給他漏信,說明華信裡頭也不是鐵板一塊。
老胡走後,陸遠沒馬上離開。他在店門口又站了會兒,看小吳把一臺翻蓋手機裝進盒裡,遞給個後生。後生喜滋滋走了,那疊鈔票塞進抽屜,是他這攤生意的命脈。手機這買賣,來錢快,走量也走利,是他從倒騰二手機起一點一點攢起來的。秦世昌斷他的貨,掐的正是這根最粗的活水。
可秦世昌算漏了一樣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