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招商辦來考察那天,天晴。陸遠一早把鎮東荒地邊上清了雜草,草汁沾在手上發綠,黏糊糊的,又讓小六在路口立了塊臨時木牌,寫著鎮東小商品城規劃區,木牌腿插進土裡,晃了晃才穩。他還找了幾個鎮上的老住戶,跟他們說好了,考察組來問,就照實說盼著小商品城。老吳頭拄拐站在地頭,說:這荒坡荒了十幾年,能蓋鋪面,鎮上人舉雙手贊成。胖嬸也來湊熱鬧,挎著空籃子,說考察的人來了她好遞水。陸晴跟在小六後頭,踮腳往路口望,說哥,我幫你看人。陸遠笑著揉了揉她辮子:成,你站老吳頭後頭,機靈點。老吳頭把柺杖往土裡一頓:放心,有我在,沒人糊弄得了考察組。
考察組來了三輛車,輪胎碾過土路揚起灰,下來七八個人,陸遠迎上去,褲腿上還沾著草屑:趙主任,您瞧這地,荒是荒,可腳下的土實,蓋鋪面妥妥的。趙主任笑:小陸,你比我想的穩當。趙主任蹲下身,手指捻了捻地裡的碎磚:這地荒是荒,根基倒結實。陸遠說:趙主任,這地腳下的土,比鎮西那片虛土實誠,蓋鋪面不用打深樁,省錢。帶頭的姓趙,是招商辦副主任,西裝袖口露出一截白襯衫,鞋底沾了灰也顧不上拍。陸遠把方案雙手遞過去,紙卷還帶著墨味。趙主任翻著,邊走邊看地,鞋底踩在碎土上咯吱響。
小陸,你這方案,投多少,帶多少就業,權屬清楚不?
趙主任,地我已經跟村集體長租,合同在,權屬清楚。投的不多,可建起來,能容下百來個攤位,鎮上做小買賣的、閒著的勞力,全有活幹。逢集還能擺外頭,老百姓家門口掙錢。您看這圖,鋪面一排,空場一塊,停車在邊上,連廁所我都畫了。陸遠手指點著圖紙,指甲縫裡還留著方才清草的泥。
趙主任又蹲下細看圖紙上的鋪面排布,手指點著空場:這逢集擺攤,誰來管秩序?陸遠答:村集體出兩個人,再請鎮上老住戶輪值,規矩我寫進方案了。趙主任點頭:想得細。又問:你這三年回本,錢從哪來?陸遠說:地是長租,頭年投入大,後頭攤位租金滾起來,不靠外人掏錢。
趙主任點頭,蹲下抓了把土,捏了捏,土從指縫漏下去,又湊近聞了聞:地是荒了些,可位置好,挨著主路。你這方案,是真為鎮上想的?
趙主任,我陸遠就這鎮上人,坑誰不坑自個鄉親。您看這圖,鋪面、空場、停車,都畫了,哪塊給誰,清清楚楚。蓋起來,西街的李嬸能來賣布,老吳頭能擺個菜攤,胖嬸的麻辣燙也有地兒支,陸晴還能賣她的小發卡。
趙主任笑了:你這後生,連妹妹的髮卡都畫進去了。又問:那華信那邊也遞了方案,舊改住宅,你倆這地,是同一片?
陸遠心裡早有準備,手按在圖紙上,圖紙被風吹得捲了角:是同一片。可華信那方案,蓋樓賣錢,鎮上人買不起,樓空著,地也荒著。我這方案,地用活了,人留住了。趙主任您看,誰更合鎮上的心意。
趙主任嗯了一聲,把兩份方案都接過去,翻了翻華信那本,又翻了翻陸遠這本,沉吟道:同樣是地,一個想賺鎮上人的錢,一個想給鎮上人留口飯,這賬,上頭算得清。陸遠沒接話,只等他往下說。趙主任把方案本合上,拍了拍陸遠肩:小陸,你這方案,我帶回細看。陸遠點頭:趙主任費心。趙主任臨上車輪前,又回頭瞅了眼那塊木牌,眼裡多了點笑意。陸遠把方案卷好揣進懷裡,知道這第一步,算是踩實了。
正說著,另一撥人到了。林經理帶著華信的人,也來考察,手裡捧著舊改住宅的方案,紅封皮,挺括,紙角壓得平平整整。兩撥人在荒地邊上碰了頭,氣氛一下緊了,風捲著土粒打在褲腿上。陸晴躲在老吳頭身後頭看熱鬧,小六站在陸遠旁邊,手攥著木牌腿,眼睛盯著林經理那份紅封皮,撇了撇嘴。
那人目光掃過陸遠,又落在那塊木牌上,皮笑肉不笑:陸遠老弟,你這服務隊,熱鬧是熱鬧,可鎮東那地,不是小孩過家家。陸遠沒接腔,只把圖紙往趙主任跟前又遞了半寸。他心裡清楚,林經理越急,越說明秦世昌怕這方案真落到上頭眼裡。
林經理嘴角扯出個弧度,眼神往陸遠臉上刮:又見面了。趙主任,我們華信的舊改方案,縣裡領導都看過,能帶動片區形象,稅收也穩。
趙主任翻了翻華信的方案,紙頁嘩啦響:你們這舊改,住戶搬得動麼?
林經理笑容不變,手攏了攏紅封皮:秦總說了,價錢好商量,鎮上人買不起,我們往外招商戶。
陸遠不接他的話頭,只把自家方案往趙主任跟前遞了遞:趙主任,我的方案,好處在百姓身上,白紙黑字,您慢慢看。華信那方案,蓋的是樓,賣的是錢。我這方案,鋪的是攤,活的是人。
趙主任兩邊方案都收了,夾在胳肢窩裡,沒當場定,只說回去研究。臨走前,他單獨跟陸遠握了手,手勁不大,卻實在,掌心熱乎:小陸,你這方案,實在。回頭我讓底下的人再核一遍地界,鎮上人的心思,我也記下了。陸遠點頭:趙主任慢走。
陸晴吐了吐舌頭:哥,那林經理笑得好假。小六哼了聲:假得很,他那紅本本,鎮上人又不稀罕。
考察組一走,林經理沒走,站在荒地邊上,眼神陰著,風把他的衣角吹得鼓起來,皮鞋尖碾著地上的草茬。
陸遠,你攪這趟渾水,秦總不會樂意。
陸遠淡淡,拍了拍褲腿的土,土撲撲落:林經理,地是集體的,方案是上頭挑,我攪什麼渾水。
林經理哼了一聲,帶人上了車,車門摔得砰響,車窗搖下來又撂一句:你等著。車屁股冒股藍煙,竄了。小六沖車屁股啐了一口,陸晴在邊上拽著陸遠的袖子:哥,這人好凶。陸遠摸摸她頭:兇的人,怕的是咱不慌。小六把院門閂上,回頭說:遠哥,這秦世昌,比那林經理橫多了。陸遠望著院門,說:橫的人路數簡單,咱慢慢跟他磨。他摸了摸兜裡那張合同,心裡那根弦,鬆了半寸。
當天下午,陸遠剛把方案收好,門市外來了一輛黑轎車,車漆亮得反光,車停穩,下來個人,五十來歲,穿深色褂子,臉膛方闊,身後跟著黑三,黑三膀大腰圓,走路帶風,袖口卷著,露出小臂上的刺青。黑三先一步跨進門,又退回去,給秦世昌讓道,那副做派,鎮上人只在縣裡大老闆跟前見過。是秦世昌,親自來了。
陸遠早料到他會來,只是沒想來得這麼快,這麼硬。他把手裡的毛巾攥了攥,面上不動聲色。
他站在門市門口,掃了一眼那塊陸遠服務隊的木牌,又看陸遠,眼神像在估量一間鋪子的斤兩,半晌沒吭聲,倒讓黑三先瞪了陸遠一眼,那眼神狠得像要吃人。秦世昌沒管黑三,只上下打量陸遠,像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他見過太多這種後生,最後都折在他手裡。可他不知道,眼前這個,早不是當年那個被人套話就兜底細的小子。他開口說:你就是陸遠。陸遠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閃:秦總。
秦世昌笑了笑,那笑沒有溫度,眼角堆起幾道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這片地,姓秦的看上了。小子,你那小商品城,趁早歇了心思。鎮上這點買賣,你守著玩,我不管。地,歸我。
陸遠把毛巾搭回肩上,肩頭還沾著方才清草的綠漬,迎上秦世昌的眼,不躲不閃:秦總,地是村集體長租給我的,合同白紙黑字。您看上了,得跟村集體談,不是跟我陸遠說一句就歸您。
秦世昌盯著他,半晌,似笑非笑,手指敲了敲車頂,車漆咚咚響:合同?一張紙罷了。這鎮上,還沒我秦世昌辦不成的事。你那點小聰明,在我這兒不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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