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報那事過後,陸遠沒急著反手,他順著那條線,往華信鄰鎮店裡摸。
他先給小六交代了話:你裝買貨的,別露咱家底,就問價,記他們哪臺壓得最狠。小六應了,換了件乾淨褂子就出門。陸遠站在櫃檯後頭,看著他騎車走遠,心裡盤算,華信這低價,撐不了多久,越急,越露餡。
小六去華信電器轉了三趟,記下價目。陸遠又託錢老闆的縣裡朋友,打聽了華信那邊的進貨路子。錢老闆聽說了這邊的動靜,專門跑一趟,進門拍著陸遠肩膀,解放鞋上還沾著土:遠兒,你這心思細,叔服。那邊路子我託人問了,回頭給你準信。陸遠給他倒了杯熱水,倆人湊在櫃檯邊合計了半晌,錢老闆臨走撂下一句:華信那黃經理,我認得,早些年在縣裡就愛玩虛的,你抓他這一手,準成。錢老闆走時,又回頭叮囑:遠兒,這事兒別聲張,秦世昌在縣裡手眼通天,你悶頭攢證據,等一擊致命。陸遠應了:錢叔放心,我懂捂蓋子。
回來一對,毛病出來了。華信鄰鎮店賣得比進貨價還低,差的那塊,靠兩招補。一招是串貨,把別處壓價的機器串到鄰鎮,賬面走別家名字。另一招更狠,虛開發票,進貨開低價票,賣貨另開,中間的差,做進成本里,既補了低價虧空,又少交了稅。
遠哥,這要是坐實,華信得吃大虧。小六眼睛亮,拳頭攥緊,指節發白。
急什麼。陸遠把記著價的紙疊好,對摺兩下塞進兜裡,拍了拍兜,咱不動手,先攢證據。這種事,一告一個準,可告早了,打草驚蛇,秦世昌把賬一平,啥也查不出。咱等,等他把窟窿捅大。
陸遠前世吃過稅務的虧,知道這潭水多深。秦世昌在臨江那回,就是舊改盤子資金緊,被陸遠捅了預付款的窟窿,這回鄰鎮低價,等於又往緊繃的弦上加壓。弦繃久了,總要斷。
小六那三趟,探出不少門道。頭一趟,他裝看冰箱,手摸著冰箱門把手,涼冰冰的,聽那店員跟同事嘀咕,說這價錢經理壓的,賣一臺虧一臺,月底算績效,虧的從提成里扣,那店員說著說著,自己先嘆了口氣,說這活幹著心裡發毛。第二趟,他陪那話多的小店員抽了根菸,倆人蹲在店後頭,煙味混著牆根的黴味,店員漏了嘴,說這店的貨,有一多半是從外地串來的,票不對板,月底要對賬,愁得睡不著,怕查出來擔責任,說著還問小六認不認識別處招人的,想挪窩,說這店撐不了幾個月。第三趟,小六瞅見後頭庫房,門半掩著,幾臺沒拆的機器,箱子上印的字跟賣的不一樣,顯是串來的貨,他悄悄記下了型號和數量,攥在掌心寫進小本,出門才敢鬆手,回頭跟陸遠說,那庫房的鎖,還是個舊鐵皮鎖,一看就沒把貨當正經事管。
陸遠聽著,眉頭一點點松。這三趟摸來的,全是華信的軟肋。他想起前世在遠川實業時,也派人去對手店裡蹲過,那時他年輕,蹲來了價,卻沒蹲來賬,才讓人翻了盤。這輩子他學乖了,價要看,賬更要看,賬上的縫,才是能要人命的縫。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早涼了,苦得舌根發麻。可這苦,比前世被人掐著脖子強。那時他連口熱乎茶都喝不上,整日縮在法院走廊裡。這輩子,茶涼了能再沏,路走錯了能重來。他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那點沉,一點點化開。
遠哥,那店員說,他們經理催得緊,低價走量,月底要衝數。衝數,就得在票上做文章。小六把小本攤開,上頭密密麻麻,還畫了幾個圈,哪臺是串貨,哪臺是虛票,標得一清二楚。
陸遠點頭,手指敲著桌沿,桌沿被敲得篤篤響。衝數加低價,賬上必然留縫。他不怕秦世昌狠,就怕秦世昌穩。秦世昌一急,縫就開了,縫一開,裡頭的事就藏不住。
錢老闆的朋友也遞來一份進貨單,是華信鄰鎮店從縣裡總倉調貨的底單,紙都黃了邊,上頭的進價,比陸遠打聽到的鄰鎮賣價還高兩成。陸遠把兩邊的價一對,差出來的窟窿,正好對應虛開的票。他把這些,連同小六記的型號、店員的話,分門別類收進一個牛皮紙袋。袋面寫上日期,壓在抽屜最裡頭。這是他攢的線頭,時候到了,一根根抽出來,能勒住秦世昌的脖子。
陸遠把牛皮紙袋揣了揣,把小六叫到跟前:小六,這趟你立了功,往後華信那兒,你還去轉,不急著記價,就記他們月底衝數前的慌亂。小六點頭:遠哥,我瞅著那店員,天天愁得抽菸,用不了多久就得露大縫。陸遠又去裡屋,把今兒探來的底跟陸建國說了。陸建國聽著,手裡的補胎活停了:遠兒,你這是要跟秦世昌熬到底?陸遠說:爹,他不死心,我就陪他熬,熬到他自個先亂。周秀蘭在邊上縫衣裳,抬頭說:你這路子穩,比硬碰強。陸遠前世在臨江見過秦世昌的舊改盤子,那時他被人斷了預付款,整盤垮掉,這回他反手掐住華信的低價賬,算是把當年那口氣,一點一點討回來。陸遠把那牛皮紙袋又按了按,心裡有底。華信的低價是刀,可這刀砍過來,先傷的是他們自己的賬。
與此同時,鎮東荒地的方案,正式成型。
陸遠把那片地的長寬、四至、周邊的住戶、能帶動的攤位,全畫在一張圖上,鉛筆線描了又描,橡皮擦過的地方發灰。方案名叫鎮東小商品城,裡頭寫明白,建一排連體的鋪面,租給鎮上做小買賣的,賣布料的、賣五金、賣吃食的,全能進來。再闢一塊空地,逢集擺攤,老百姓家門口就能做營生。他還算了一筆細賬,地長租一年租金多少,建面花多少,攤位租金一年多少,三年回本,往後年年有進項。更緊要的,是能帶起鎮上一片人氣,讓上頭看到,這地用在百姓身上,比秦世昌蓋幾棟空樓強。
方案畫好的那天傍晚,陸遠把圖攤在桌上,圖邊壓著個茶缸,茶水面漂著茶葉梗。陸晴趴邊上看,辮梢掃過圖紙,留下一道淺印,拿起鉛筆,在空場那塊添了個小圈,說給自個留個賣髮卡的地方。陸遠笑:成,給你留個角。小丫頭又問:哥,這畫的是咱鎮東那片荒坡?嗯,要建成小商品城。她歪頭想了想:那秦總能樂意?他不是也想拿那地麼。
陸遠笑,手指點著圖紙上的空場:他拿地,是蓋樓賣錢。咱拿地,是給鎮上人謀活路。上頭選哪個,你猜。
小丫頭歪頭想了想:那肯定是選你的,你這鋪面,鎮上人都能來。老吳頭正好來店裡還螺絲刀,聽見這話,在邊上咧嘴笑:遠兒這圖好,那荒坡荒了十幾年,能蓋鋪面,我老漢還能去賣兩把青菜。胖嬸在門外聽見,探進半個身子:陸遠,那小商品城真蓋起來,我那麻辣燙攤子,能不能給我留個角?陸遠點頭:嬸,給您留頭一個。老周也擱下秤湊過來,指著圖上的布市:我這賣梨的,也能擺個攤?陸遠說:能,逢集都來。
裡屋陸建國聽見,擱下補胎的活,探出頭:遠兒,你這圖,是大動靜。周秀蘭也放下針線:這荒坡真盤活了,鎮上多少人得念你的好。陸遠把圖捲了卷:爹,媽,這事兒成了,咱家店也算紮了根,往後不怕誰擠。陸建國把補好的胎擱一邊,嘟囔:你娘說得對,鎮上人念你好,秦家就扳不倒你。周秀蘭接話:可你也別大意,秦世昌那號人,陰著呢。陸遠說:媽,我心裡有數,他不死心,我就陪他熬,熬到他先露破綻。陸遠把圖攤開又看了一眼,嘴角壓著笑,這盤棋,他落子在先。
當晚,陸遠一個人走到鎮東荒坡,風捲著草屑撲在臉上。他踩了踩那片硬土,心裡有譜,這地,秦世昌想要,偏不給。前世他丟了廠、丟了房,這輩子他要把這塊地,變成鎮上人的靠山。月光鋪在荒坡上,他站了許久,才轉身回店。
話音剛落,電話鈴響,鈴鐺似的尖。陸遠接起,是縣招商辦的人。
陸遠同志吧,我們聽說你鎮東那片荒地有個規劃,我們這邊想來考察一下,你看哪天方便?
陸遠握著聽筒,手心出了點汗,眼神落到桌上的方案圖上。他等的線頭,這不只一根。陸晴在一邊聽著電話,眼睛亮了:哥,上頭真要來人?陸遠點頭:來了,咱就把肚子裡的貨,全抖出來。陸晴說:那我明天把作業寫完,幫你在店裡招呼。陸遠揉她腦袋:成,你負責賣髮卡。他對著聽筒說:同志,您定時間,我隨時在。
電話掛了,陸遠把方案圖捲起,卷得緊緊的,用皮筋箍了兩道。秦世昌在鄰鎮低價擠他,他在攢證據。秦世昌想拿荒地,他這方案正好遞到上頭眼前。他把賬本鎖進抽屜。半步也是先手。
陸遠把牛皮紙袋塞進抽屜深處,又摸出前世的稅務稽查記憶。那年他被人舉報,稽查來了,翻了三個月賬,查出他一筆錯賬,罰得他吐血。那筆錯賬,就是一張白條入了庫沒留底,被人拿住不放,順著這根線,把他遠川實業翻了個底朝天。這輩子他拿這套法子反用在華信身上,華信那串貨加虛票的賬,經不起翻,一根線頭就能拽出滿盤。他等華信把鄰鎮低價這出戲唱到月底,賬上的縫,就藏不住了。到那時,他不急著告,先把鎮東地攥牢,再一擊中的。
窗外的風還在刮,陸遠把牛皮紙袋又按了按,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卻穩。
可他沒料到,這半步,引來的不是安穩,是秦世昌親自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