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信果然拿那臺舊機做文章。隔了一天,有人跑到工商所,舉報陸遠家電門市以舊換新收贓,還虛標機器成色。舉報信後頭,附著那張舊機照片,機殼裡動過手腳的零件被圈了出來,底下還寫了行小字,說陸遠店裡的機器來路不明,坑害百姓。
訊息傳到鎮上,街坊們先炸了鍋。老周在路口直咂嘴,秤砣在秤桿上晃:陸遠這孩子,實誠買賣,誰捨得舉報他。胖嬸端著碗在巷口站了半天,跟人唸叨:華信那店開張就使陰招,鎮上人眼睛亮著。陸遠聽著這些,不惱不急,只把臺賬又理了一遍,單等工商的人來。
工商所派了小張來查。小張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制服,領口扣得嚴實,進門前先瞅了瞅門口的木牌,嘴裡嘟囔了句服務隊,又抬腳把鞋底泥在門檻上蹭了蹭才進來。
陸遠,有人舉報你這兒收贓,機子拿出來。
陸遠不慌,從櫃檯底下把舊機提出來,塑膠殼上沾著點灰,又拉開抽屜,拽出一沓本子,紙角都磨毛了,按日期排得齊整。
張同志,您查。這是以舊換新的臺賬,誰家拿來、什麼成色、折價多少、新機編號,全記著。這是舊機來源登記,老吳頭家地址電話都在。您要發票鏈,我也有,新機從錢老闆那兒進的,每一臺有票。
小張把本子攤在櫃檯上,一頁頁翻。臺賬寫得密密麻麻,哪天收了誰的舊機,折價多少,換走哪臺新機,編號對得上,連舊機成色都畫了圈註明。他又翻發票,一張張對著,新機的進貨票、銷售票,連成一串,紙面上的紅章一個挨一個,墨色有深有淺。翻了小半個時辰,小張抬頭看陸遠,額頭上有層薄汗,制服領口洇出一圈溼:你這賬目,比鎮上供銷社還齊。
陸遠笑,手指敲了敲臺賬,木桌悶響:小本買賣,怕亂,就記細點。
小張又檢查了那臺舊機,機殼裡動過手腳的零件,一看就是後裝的次貨,焊點新,漆色不對,拿在手裡分量也輕,跟原裝的差出一截。他皺眉:這機子誰動的手,你不知道?
我正想問您呢。陸遠把舊機推過去,機殼磕在櫃檯上悶響一聲,小六收的時候,機子就是這樣,拍照那人您見過沒,就是舉報前跑來咔嚓拍一張的,騎個紅車。我這規矩,收舊機當場登記、當場驗,可這機子被人提前塞了毛病,我收的時候沒拆到裡頭,怪我驗得不細。可要說收贓虛標,您看臺賬,我哪樣對不上?
小張又問:這機子來源,你真查不清?
查得清。陸遠把老吳頭的登記頁翻出來,紙頁邊角卷著,上頭按了紅指印,老吳頭,鎮東頭,電話在這。機子是上禮拜一個生面孔頂賬給他的,他拿來換新。那人啥樣,老吳頭說得明明白白。我收舊機,圖的是帶客,不是收贓。張同志,您要傳老吳頭對質,我這就叫他來。
正說著,老吳頭真拄著拐進來了,菸袋鍋子敲在門框上篤篤響,嗓門洪亮:張同志,我這機子的事,我來說。那生面孔戴鴨舌帽,外鄉人,給了我比市面高的價,讓我來換新,我沒多想就來了。陸遠這孩子,收的時候還跟我驗了殼子,規矩著呢,哪能是收贓。
小張聽完,把老吳頭的話記在筆記本上,抬頭看了陸遠一眼,眼神里那點戒備淡了下去。他合上本子,這趟來本以為是樁實錘,結果成了陸遠的免費宣傳。臨走前,門口圍了好幾個街坊,都是聽說了來看熱鬧的,見工商查完沒帶人走,反倒說陸遠賬目清楚,紛紛議論華信那邊不地道。
胖嬸端著碗麻辣燙路過,紅油湯冒著熱氣,香得嗆鼻子,她站門口嚷:陸遠這孩子實在,買他家東西,踏實。華信那是大店,欺負人。
一句話,引得圍觀的人直點頭。老周也擱下秤,湊過來:我那臺秤,還是陸遠幫著調的,這後生,錯不了。
這頭熱鬧還沒散,縣裡報社的記者小陳騎著摩托來了,相機掛在脖子上,進門就問:陸老闆,聽說有人舉報你收贓,工商查完了,能說兩句不?陸遠把方才的臺賬翻給他看:陳記者,您自己瞧,賬清白著。舉報的那臺舊機,來源登記得明明白白,是有人提前動了手腳塞進來的。小陳咔嚓拍了幾張臺賬和木牌,又記了胖嬸和老周的話,臨走說:這稿子我寫,咱鎮上人的理,得有人替您說。
小陳一走,陸遠把臺賬收進抽屜,招呼小六和剛趕回來的王麻子坐下。他把方才工商查的事說了一遍,末了敲敲櫃檯:咱家的賬,經得起查,往後也這麼記,一針一線都留底。王麻子撓頭:遠哥,那華信的人,心可真黑,塞個病機子害你。小六咬牙:等咱抓著他們的把柄,非還回來不可。陸晴端著飯碗從裡屋出來,聽了半晌,插了句:哥,那秦銳今兒又來學校了,我看他眼神不對,老往你店這邊瞟。陸遠揉了揉她腦袋:知道了,你離他遠點。周秀蘭在邊上盛了碗湯,遞給陸遠:你這回,算是把鎮上人的心攏住了,秦家再使絆子,也絆不倒你。
這話音剛落,王麻子媳婦也端著碗進來,說麻子回來說了工商查的事,她替陸遠捏把汗。陸遠笑:嫂子,賬清著呢,不怕。王麻子媳婦說:你這後生,心真寬。陸遠前世被舉報時,可是整宿整宿睡不著,這輩子,他把賬做得鐵桶一樣,反倒能睡安穩覺。他看著滿屋子的街坊,心裡那點緊,鬆了大半。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熱的,水還溫著。
當天下午,陸遠門市裡人多了一倍。有人專門來買東西,說就衝陸遠這實誠。劉奶奶也拄著拐來,跟圍觀的人說,陸遠上門給她裝電視,連口水都沒喝,還把天線調得清清楚楚。王麻子樂得合不攏嘴,忙著開票,算盤珠子撥得飛快,小六搬貨搬得腳不沾地,褂子後背溼了一片。
小張走後,晚上又折回來,沒穿制服,換了件灰夾克,在門口遞了根菸。煙盒是縣裡供銷社發的,皺巴巴的,他自己的煙癮上來了,又不好在辦公室抽。
陸遠,今兒這舉報,上頭有人打過招呼。
陸遠接了煙,沒點,夾在耳朵上:張同志,這話啥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遞了條子,點名查你。我查完沒毛病,回去不好交差,可也沒法硬栽你。小張壓低聲,熱氣噴在冷夜裡冒白霧,搓了搓凍紅的手,你自己掂量,這風頭還沒過去。那張照片,背後的人不簡單,你小心著點。我琢磨著,那舉報信,八成是衝著你來的,不是衝機子。我聽所里老劉嘀咕,說華信的人前陣子請過所長的客,這回點名查你,所長臉色不太好看。你往後,賬目發票都收好,別給人留話柄。
陸遠把那根菸從耳後取下來,在指尖轉了轉:張同志放心,我這賬,經得起翻十遍。他又把臺賬往小張跟前推了推,讓那紅章挨個露出來。他點頭,手在櫃檯上按了按,木桌涼冰冰的:多謝張同志,這煙我留著,改天請您喝茶。
小張擺手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遠去,皮鞋跟敲在石板上嗒嗒響。老周收了攤,順路過來,把秤往櫃檯上一擱:陸遠,今兒這工商的來查,鎮上人都瞧見了,你這賬清清白白,華信那頭,寒磣。胖嬸在身後接話:可不是,我那表弟明兒來買電視,我就帶他去陸遠這兒,誰稀罕華信那大店。陸遠給倆人遞了根菸,都沒點,就夾著:託二位的口,鎮上人信我,我就踏實。老周吸了吸鼻子,把秤扛上肩:行了,我回去了,明兒還得擺攤。胖嬸也挎著碗走了,走到巷口又回頭:陸遠,真到了那一步,鎮上人都站你這邊。
陸遠站在門口,把煙夾在耳後。秦世昌這是明著來,舉報不成,下回還有別的招。可他陸遠這回,把臺賬和發票鏈備得鐵桶一樣,秦世昌想從賬目上找縫,沒那麼容易。
他想起前世被秦世昌用稅務和工商的由頭拖垮,那回是他自己賬目有疏漏,一張白條入賬沒留底,讓人抓了把柄,查了三個月,元氣大傷,連廠裡的機器都被貼上封條。這輩子,他先把賬目這道門關死,進出的票連成一條線,誰也挑不出刺。門一關,秦世昌的招,就得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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