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信在鄰鎮開的店叫華信電器，離陸遠鎮上這門市不到二十里。訊息是錢老闆親自跑一趟送來的。他人未進門，聲先到，嗓門隔著巷子就喊開了，喘得厲害，像是小跑過來的，解放鞋上沾著一路的黃土。
陸遠，華信電器開張了，場面大得很。鋪面在鎮中心菜場口，門臉比你這大三倍，紅底白字的招牌，老遠就瞅見。他們還從縣裡調了兩個人來盯店，一個姓黃的經理，一個管賬的老陳，門口擺倆大花籃，放了一掛萬響的鞭炮，鎮上人都去看熱鬧。
陸遠正洗臉，毛巾搭在肩上，水珠滴在腳背上，涼得一激靈。他嗯了一聲。
你就不急？錢老闆瞪眼，一屁股坐在門檻上，褲腿卷著，露出小腿上的一道舊疤，順手從兜裡摸出根菸點上，菸絲味散在溼冷的屋裡，人家低價，你客流要被截胡。
錢叔坐下喝口水，我急啥。陸遠把毛巾擰乾，水淅瀝瀝落在臉盆裡，釉面盆叮一聲，他低價，我另有法子。
開張頭三天，華信電器掛出價目表，白紙黑字貼在玻璃門上，比陸遠店裡同款便宜兩成還多。彩電、冰箱、洗衣機，樣樣壓價。鎮上的人本來圖個近便來陸遠這兒，一聽說鄰鎮便宜，腿就往那邊跑。胖嬸在巷口跟人嘮：華信那冰箱，比陸遠這兒便宜小一百，誰不心動。可她話頭一轉，筷子敲著碗邊：可人家大店，賣了拍拍手就完事，壞了你找誰去。上回我二舅在縣裡大商場買的機器，出了毛病跑三趟沒管，最後自認倒黴。老周在邊上稱梨，秤砣壓了壓，接了句：便宜有便宜的理，鎮上人買東西，圖個近便，圖個有人管。
小六急了，一大早來敲門，拳頭擂得門板咚咚響，腦門上全是汗。
遠哥，不行啊，今兒一上午就進了三個人，還都是問價的，沒開張。對門老張說，好些熟客都去鄰鎮了。西街的李嬸，上回還說要在咱這買冰箱，今早她兒媳婦騎車帶她去鄰鎮了。
陸遠穿上褂子，布料蹭過胳膊：客人跑，是因為他便宜。可便宜之外，還有別的。你跟我來。
他帶著小六、王麻子，把店裡那幾臺樣機擦了三遍，絨布擦過塑膠殼，亮得能照見人。又把貨架重新擺，把緊俏的往前挪。門口掛起一塊木牌，上面是陸遠自己寫的字，墨還沒幹透，木紋吸了墨，邊角暈開一點。
陸遠服務隊，上門安裝，以舊換新，延時保修。
小六唸叨，手指頭摳著木牌邊：這能管用？人家便宜二十塊，你送服務，鎮上人未必買賬。
鎮上人圖啥，圖個省心。陸遠說，從兜裡摸出根菸，沒點，叼在嘴角，買臺彩電，華信那邊扔給你就完事，搬上樓、接好線、教你怎麼用，全得自己來。咱不一樣，買咱的，咱派人上門裝好，舊家電折價收回，壞了管修，管三年。
王麻子撓頭，指甲縫裡還沾著補胎的膠：三年？廠家才保一年。
廠家保一年，咱保三年。本錢我出，名聲我賺。陸遠把賬算給倆人聽，手指在櫃檯上劃拉，一臺機器多保兩年，攤下來沒幾個錢，可街坊鄰居記你的好，這比降價值錢。
頭一單是鎮西劉奶奶，兒子在省城，自己獨住，買了臺小電視。陸遠親自上門，敲門時劉奶奶正熬粥，米香混著煤煙味撲出來。他幫她把天線對準窗外的杆子，手搭涼棚眯眼調角度，雪花點慢慢成了人影，又蹲下把線頭理齊，用膠布纏好。臨走留了張紙條，寫著自家的電話，壓在電視底下，說有事隨時喊。劉奶奶拉著他的手，手背皺得像老樹皮，塞給他兩個煮雞蛋，蛋殼還熱乎。他沒要，說您留著，您自己補身子。
周家兄弟那單是一臺洗衣機，新婚買的。樓道窄，機器搬不上去，小六和王麻子用繩兜著，一步步扛上四樓，渾身是汗，褂子貼在後背上。周家嫂子過意不去，煮了碗糖水端出來，糖水甜得發膩，還塞了把瓜子。倆人抹了把汗，咕咚咕咚喝了糖水，瓜子沒顧上嗑就下樓了。
還有個老漢，舊風扇拿來換新。陸遠讓人把舊風扇擦乾淨，拂去葉面上的灰，又添了五塊錢。老漢樂得合不攏嘴，露出兩顆金牙，攥著錢直說後生仁義，走了兩步又回頭，非要從懷裡摸出個柿子塞給小六。
傍晚，三人回店，陸遠切了半拉西瓜，紅瓤冒著涼氣，三人蹲在櫃檯邊吃。王麻子咂著嘴：遠哥，今兒這活，比補一天胎累，可人家遞煙遞水的，舒坦。小六點頭：劉奶奶那電視，我估摸她兒子半年回不來一趟，咱這服務，她能記一輩子。陸遠咬了口瓜，汁水順著下巴淌：記一輩子最好，鎮上人認這個。
夜裡，王麻子媳婦送了碗醃蘿蔔過來，說麻子回來說了今兒的活，她聽了心裡熱乎。胖嬸也踮著腳在門口望了眼，跟陸遠說，明兒她那遠房表弟要買臺電視，指定來咱家，就信你這服務隊。陸遠笑著應了，把醃蘿蔔分了三筷子，就著開水下了半拉饃。小六趴在櫃檯上，拿筆一筆筆記今兒的活，三單全記齊了，筆尖劃得紙沙沙響，末了撂下筆說，遠哥，這路數，比降價管用。陸建國在裡屋聽見，甕聲甕氣應了句：是這麼個理，人心換人心。胖嬸在門口聽見，也咧嘴笑：可不是，遠兒這孩子，鎮上人信得過。
訊息在鎮上傳開了。有人說陸遠這孩子仁義，有人說華信那是大店不把小客戶放眼裡。客流沒全回來，可穩住了一截。老周在路口擺秤，秤砣在秤桿上晃了晃，跟人唸叨：買東西，圖個有人管。陸遠這後生，管到底。
陸晴從屋裡探出頭，辮梢沾著根草：哥，今兒學校裡秦銳還問我店裡的生意，我說不知道，他就沒再問，臉上不太好看。陸遠笑，揉了揉她腦袋：做得好，往後也這樣，啥都不說。
晚上陸建國聽說了，擱下補胎的活，膠水瓶子擱一邊，問：遠兒，你這一保三年，虧不虧？
爹，虧點本，賺人心。秦世昌拿錢砸，我拿人心扛。錢砸得完，人心扛得住。
周秀蘭在邊上縫衣裳，針尖挑著線頭，插了句：你這法子，比硬降價聰明。鎮上人記恩。
陸遠笑笑。他前世做生意，也用過這招，可惜那時被秦世昌從後頭捅刀，沒撐住。那回他給客戶免費延保，口碑剛起來，秦世昌就斷了他的貨，機器供不上，承諾兌現不了，反倒賠了名聲。這輩子，他先把人心這道牆砌起來，貨的路子也攥在自己手裡，進哪批機器、走哪家渠道，全捏在指尖，誰也掐不了他的脖。
到了第五天，一樁事砸過來。鎮東頭老吳頭家的舊收音機拿來以舊換新，小六折價收了，正要登記，翻開機殼，裡頭被人動過手腳，零件換成了次的，銅片發暗，焊點粗得像疙瘩，還塞了張紙條似的東西。小六沒多想，正要扔，門口閃過個人影，舉著個照相機對著舊機咔嚓拍了一張。那相機快門聲尖，在安靜的店裡格外刺耳。
那人騎車竄得飛快，車鏈子嘩啦啦響，陸遠聞聲出來，只瞅見個紅車尾，拐過巷角沒了影。他站在門口盯了片刻，巷子裡空蕩蕩，只有誰家灶膛的風箱呼噠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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