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是第二天拿到的。紅章蓋下去,陸遠把那張紙摺好塞進懷裡,回鎮上的路上,心裡卻沒半點輕鬆。權屬檔案裡那道淺鉛筆印子,像根刺,紮在他腦子裡。他知道秦世昌不會只卡一次,下一步,就是藉著那處被挪動的邊界,把荒地往“徵收”上引。
可他更清楚,跟秦世昌這種人硬碰,不能只靠一股狠勁。前世他栽在哪兒,他比誰都明白。華信公司起家那幾年,靠的是串貨和虛開發票做賬,賬面好看,窟窿卻越補越大。稅務這根弦,遲早要斷。他陸遠這一世,偏要走另一條路。
回到基地,他把老周、錢老闆叫到棚子裡,把話挑明:“往後遠川的賬,一筆一畫,清清楚楚。進貨款要有票,出貨要有單,誰經手誰簽字。咱不碰華信那套歪門邪道,不是怕,是咱要活得長。”
錢老闆皺眉:“遠哥,可咱去二線廠拿貨,人家有時候圖省事,不給票,只給白條。咱要硬要票,進貨價得往上抬。”
“抬就抬。”陸遠說得乾脆,“寧可少賺,不能埋雷。白條一律不入賬,能要票的渠道優先。你跟廠裡說,遠川要長期做,票得齊,價錢好商量。”
老周在邊上聽著,把那桿秤摸了摸,慢悠悠說:“秤要平,賬也要平。前頭秦世昌那夥人,賬做得花,根子是空的,風一吹就倒。咱把根紮實,他卡不住咱脖子。”
小六真就記下了。往後跑二線廠,人家遞白條,他頭搖得像撥浪鼓,說遠哥發了話,沒票的不入冊。有一回廠裡管事的嫌他死腦筋,說多少老主顧都這麼走,小六脖子一梗:“老主顧掉坑裡,關我啥事,遠川不往坑裡跳。”
日子一久,這規矩竟成了遠川的招牌。鎮上有回兩家鋪子為一張票爭得臉紅,最後都信遠川的臺賬,說陸家這娃,賬擺在明處,不玩虛的。
日子往後推了十來天。遠川的工地沒停,主街的地基一段段打出來,石灰線拉得筆直。胖嬸的麻辣燙攤子成了工地上最熱鬧的地方,幹活的、路過的,都來碗裡舀點熱湯。錢老闆跑二線廠,票一張張要回來,賬本厚了半寸。陸遠每天夜裡對著那沓材料,把華信在鎮上幾家店的經營摸了個底,誰家串貨,誰家壓價,誰家把縣城的貨倒騰到鄰鎮,他一筆筆記下,不聲不響。
天剛亮的那幾個早晨,工地上總有新景。陸遠踩著露水挨個工段走,看泥瓦匠把磚一塊塊砌齊,看木匠鋸木料揚起細碎的木屑,在晨光裡金粉似的飄。錢老闆一回從二線廠趕回來,懷裡揣著厚厚一摞發票,袖口還沾著廠裡機器的油星,臉卻笑開了花,把蓋了章的新合同拍在桌上,說這回咱不是求人給貨,是廠裡求著咱要貨。
又一日收工早,陸遠幫著胖嬸收鍋。胖嬸忽然說:“遠娃,你記不記得,頭回你來我攤上,兜裡就揣著倆鋼鏰,要碗麻辣燙還跟我討價。”
陸遠笑:“記得,您那回還多給我舀了勺湯。”
胖嬸拿圍裙揩了揩眼:“那時候誰信你能成。如今你這工地,養活多少張嘴。”她指了指不遠處,幾個幹活的後生正就著月光啃冷饃,鬧鬨鬨的,像一窩雀。
陸遠順著她手指看過去,心裡忽地軟了一軟。前世他破產那陣,連這樣的鬧鬨鬨都求不來。這一世,他身邊有了胖嬸,有了老周,有了這幫肯跟著他熬的人。他忽然覺著,遠川二字,他陸遠一個人扛不起,可這許多人肩膀並著肩膀,就能扛住一整座城。
他心裡算著日子。前世華信出事,是在這一年的秋後,經偵上門,賬一翻,串貨和虛開的口子全露了。這一世,他沒去推那塊石頭,可他知道,石頭自己會滾下來。
這天下午,陸遠在棚子裡對賬,聽見外頭一陣騷動。他抬頭,從小六掀開的門簾縫裡往外看,鎮上的主街那頭,一輛白色警車慢慢停在了華信總店門口。車門一開,下來兩個穿制服的人,徑直進了店。
陸遠手裡的筆頓住了。他盯著那扇玻璃門,看見林經理從裡頭迎出來,臉色一下子白了,嘴上還在說啥,可被其中一個制服抬手示意,閉了嘴。店裡的店員一個個站直了,沒人敢動。
“遠哥,那是……”小六也看見了,壓低聲音。
“經偵。”陸遠把筆放下,聲音很輕,“查華信的。”
他心裡翻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前世這個時候,他正被賀成和秦世昌架著,焦頭爛額,根本不知道華信後院起火。這一世,他站在自家棚子裡,看著對門的對手被警車堵了門。可他沒工夫高興,他盯著華信總店玻璃上反著的自己的影子,忽然想到一件事。
經偵既然動了華信,秦世昌必然慌。慌了的秦世昌,會做兩件事。一是保自己,把窟窿往手下人頭上推;二是騰出手,抓緊把他陸遠這塊荒地先佔了。那張被挪了三十米的邊界線,就是刀刃。
他轉頭對老周說:“去,把咱那份權屬檔案原樣鎖進鐵箱,鑰匙你拿著。這幾天,夜裡多留個人在基地守著,黑三那幫人,公安盯著,可保不齊秦世昌換別的招。”
老周嗯了一聲,把秤往腰後一別,轉身去辦事。陸遠重新拿起筆,可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去。窗外,華信總店門口那輛警車還停著,紅藍燈一下一下,把整條街的臉都映得忽紅忽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