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信出事，比陸遠預想的還快。
第二天一早，鎮上就傳開了。華信總店被查，賬面翻出來，串貨的記錄一沓一沓，虛開的發票摞起來有半尺厚。林經理被帶走問了話，回來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兩團青。秦世昌從省城趕回來，臉黑得像鍋底，進了總店後頭的小辦公室，門一關，誰也不見。
鄰鎮那家華信開的低價引流店最先撐不住。那是秦世昌用來燒錢搶人的，貨賣得比進價還低，全靠總店輸血。總店一被查，血斷了，店裡的貨三天沒補，貨架空了半邊，幾個店員站在門口發愣，不知道下個月工資找誰要。
鎮上有人聽見這信兒，搖著頭說：“華信這棵大樹，說歪就歪了。”
賣菜的老漢把秤砣撥了撥，嘀咕一句：“誰家底子虛，誰家底子實，街面上的人眼睛亮著呢。”
又有個常去華信買收音機的老伯，在街口跟人嘆：“那家的機子，買回來沒倆月就啞了，我去換，人家說發票找不著，白搭進去半個月的菜錢。”
旁邊一個賣豆腐的嬸子接話：“可不是，我鄰舍去華信進了批碗，回來一使就崩茬，找去，店員翻臉不認。這回倒了，倒給咱鎮上正經買賣騰了地。”
又有個修表的手藝人，在橋頭擺了多年攤，接話說，華信那陣子，見天有人來退表，說是裡頭機芯是塑膠的，戴倆月就停，他拆開看過，可不是。
陸遠聽著這些閒話，心裡有數。華信塌了，騰出來的不是一塊空地，是鎮上人對“實在”二字的念想。誰把這念想接住了，誰就接住了往後的生意。他原先只想著接貨源、接熟手，如今聽這些話，倒覺著，遠川要立的，不止是貨和鋪，更是一句不坑鄉里人的口碑。這口碑，華信用假貨和虛賬砸了，他要一塊磚一塊磚，重新壘起來。
陸遠得到信，把幾個人叫攏。他沒趁火打劫的意思，反倒說：“華信這攤子塌了，鎮上熟手店員得散，二線廠的貨源渠道也得亂。咱不落井下石，可該接的人，得接。”
胖嬸在邊上聽了，低聲跟老周說：“這娃，心不黑。”
老周咂咂煙鍋：“心不黑，才走得遠。”
他讓錢老闆去摸二線廠那邊的口風。果然，華信一倒，幾家二線廠慌了，怕貨款收不回，急著找下家。錢老闆帶著票齊賬清的底子去談，廠裡爽快，渠道順順當當接了過來，價比華信那時候還穩。
陸遠聽著，心裡有數。華信一倒，鎮上這盤貨源的棋子全活了，誰接得穩、接得正，誰就捏住命脈。他把這層意思跟錢老闆說了，錢老闆一拍大腿：“遠哥，你這腦子，我服。”
又讓小六去悄悄打聽華信鎮上店裡那幾個熟手。有個叫阿香的姑娘，原先在縣城賣小家電，手快嘴也甜，華信一來就挖了來。如今店要散，她揹著包在鎮口發愁。小六過去搭話，說遠川要開新鋪面，缺個懂行的。阿香猶豫了一下，跟著來了。
阿香進門時，褲腳還沾著鎮口黃泥，眼眶紅紅地，像剛在哪兒委屈過。她把包擱在桌角，手攥著包帶不放，低聲說：“陸老闆，我原先在縣城賣小家電，華信一來，工資多開兩成把我挖了。如今店要散，我不知去哪。小六說您這兒要人，我什麼都能幹，搬貨、開票、招呼客，我都成。”
陸遠見她，沒多問從前，只說：“遠川的規矩，賬清，活細，不坑人。工錢按月，不拖。你願意，明天來報到。”
阿香眼圈紅了一下，點了頭。她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小聲說：“陸老闆，我在華信那會兒，見他們賬上有些名堂，可我沒碰過，也不懂。您要問啥，我知無不言。”
陸遠擺擺手：“放心，遠川不興那一套。”
頭一天上工，阿香手腳果然麻利。天沒大亮她就到了，把新到的貨一件件登進冊子，票單對齊，沒出半點差錯。有個後生來買電扇，嫌價錢比華信那陣貴了三塊，嘟囔著要走。阿香不急不躁，把電扇拆開給他看電機：“哥你瞧這銅線圈，實在貨，華信那陣賣得便宜，可裡頭換的是鋁絲，用一夏就燒熱。三塊錢，買個三年不壞，划算。”
後生聽了，撓撓頭，到底掏錢買了。
陸遠在棚口看著，沒去打擾，只朝胖嬸遞了個眼色。胖嬸會意，舀了碗湯遞給阿香。阿香接了，眼圈又有點紅，這回不是委屈，是頭回叫人當自己人待。
往後的日子，阿香越發踏實。有一回，一個隔壁鎮來的婆子，嫌遠川的搪瓷盆比華信貴一塊五，站在攤前罵罵咧咧，阿香不惱，舀了瓢水往盆裡一倒，說嬸子您看這釉面，敲敲聽這聲，用十年不鏽不漏，一塊五買個放心。婆子敲了敲，咂咂嘴，到底搬了兩個走。
午後日頭毒，阿香額上沁了層細汗，仍不歇著，把剛到的兩箱小家電挨個試了電，記下哪臺有點雜音，哪臺外殼有磕碰，一筆筆寫在隨貨的單子上。
阿香走後，胖嬸湊過來，往陸遠手裡塞了顆花生：“這丫頭看著是個實在人，你收她，嬸放心。”
陸遠把這一幕收進眼底，心想這麼個懂行又肯下苦的姑娘，華信說丟就丟了，可見那盤子裡，從沒有人把人當回事。他遠川偏要把人當回事，人自然就往他這邊聚。
可這邊剛穩，華信那邊就起了疑心。秦世昌從省城回來後，越想越覺得不對。經偵上門，賬目清清楚楚，外人怎麼可能知道得那麼準？他盯著林經理，眼神越來越冷。
“林經理，你跟了我五年。”秦世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經偵來之前，你跟誰透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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