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的通報貼出去第三天,阿杰把店裡的電腦搬到了後院堂屋,拉了根電話線,撥號上網的吱呀聲整日響個不停。他在螢幕上鼓搗出個簡簡單單的頁面,上頭列著遠川賣的幾種貨:電風扇、收音機、小電視、還有剛代理的手機。頁頭寫了八個字:遠川平價家電街。
陸晴放學回來,趴在桌邊看阿杰敲鍵盤,伸手幫著把貨品一件件錄進頁面。她念一樣,阿杰打一樣:哥,這臺小電視寫多少錢?寫上比店裡便宜一成,鎮上人嫌跑腿,網上點一點,咱送貨上門。陸遠站在一旁,點點頭:就照這個意思做。線上的價錢,比店裡再便宜一成。招商加盟那一塊,也開個口子,讓周邊鎮子的小買賣人能掛咱們的牌子,統一進貨,統一價。他接著說:家電街這名頭,是給鎮上人一個念想。早年間鎮上就有家電攤,後來讓華信的人擠垮了。咱這網上一條街,是把當年的熱鬧重新撐起來。你錄貨時,把每件貨的來路都寫清楚,廠名、型號、保幾年,一樣不許漏。買的人圖的就是個明明白白,咱不能糊弄自己人。
阿杰撓頭:哥,加盟的怕亂。萬一掛了牌子去賣假貨,砸的是咱自己的鍋。
所以規矩要立在前頭。陸遠拿起筆,在紙上劃了幾條,第一,加盟的必須從咱這兒進貨,貨號對得上才發貨。第二,誰亂價、誰賣破爛,立刻摘牌。第三,每月盤一次賬,對不上的,清退。你把這幾條寫進加盟須知,掛在頁面底下。
次日一早,鄰鎮的老周踩著腳踏車進了店。他是頭一個來交押金銀兩的加盟戶,這會兒拎著兩瓶酒,紅著臉說:陸老闆,我那小鋪掛了遠川的牌子,三天賣了十一臺風扇,比我自己守一個月都強。這酒您收下,算我謝禮。陸遠沒接酒,只把加盟須知指給他看:老周,牌子給你掛了,規矩也得守。貨從我這兒出,價按我定的來,你偷偷抬價,牌子我摘。咱做的是長久買賣,不是一錘子。老周連連點頭,把酒又拎了回去。
緊接著來的,是縣城賣電器的吳嬸。她戴著老花鏡,把押金銀兩數在櫃檯上:陸老闆,我那鋪子地段好,掛了你們牌子,街坊都信。可我有樁擔心,怕貨供不上。陸遠說:吳嬸放心,遠川自己有倉,您要多少,提前三日報數,我留貨。賣不動的,月底能退,不壓您本錢。吳嬸聽了,眉開眼笑,當下簽了加盟單。
鎮西的小李也來了,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話不多,只說:陸哥,我就信你這個人。牌子掛上,我踏踏實實賣。陸遠拍拍他肩:踏踏實實四個字,比啥都金貴。
陸遠這日特意繞去縣城,看了吳嬸的鋪子。三十平的小店,靠牆一面貨架,空著大半。吳嬸引他到後頭庫房:陸老闆,您瞧,地方我騰出來了,遠川的貨一到,我立馬擺上。陸遠點頭:吳嬸,您這地段好,街坊信任,咱牌子掛上,貨您放心賣。往後每月我派人來盤一次,賬對得上,牌子就穩。吳嬸笑著應了。
回到鎮上,阿杰迎上來,指著螢幕:哥,今兒網上來了七單,全是鄰鎮老周那片的人。貨我讓陸晴打包了,老周下午來取。陸晴抱著個紙盒子從裡屋出來,盒子封得嚴實,貼上遠川的標:哥,這單風扇我包好了,還塞了張保修卡。陸遠接過來翻看:保修卡也寫上咱的電話,壞了直接找咱,別推給廠裡。咱賣的,咱負責。陸晴點頭。阿杰又說:哥,我看這勢頭,加盟的再鋪開,一天怕有二三十單。咱得備足貨。陸遠說:貨不夠,跟廠里加訂。錢叔把賬理好,每單的利都記上,別糊塗。錢老闆在旁應:遠兒放心,一筆我都不會漏。
次日,鎮上新掛牌的小鄭來尋陸遠,吞吞吐吐:陸哥,有人託我私下進一批便宜貨,貼上咱牌子賣,價能壓更低,多賺的歸我。我尋思,這買賣划算。陸遠臉一沉:小鄭,你這牌子是咱給的,貨必須從我這兒出。你私下貼牌,砸的是遠川,也砸的是你自己的信。今兒這話我當沒聽見,你若真幹了,牌子我當場摘。小鄭臉白了,連連說不敢。陸遠緩了語氣:咱做平價,靠的是實在,不是耍滑。你踏實賣,利雖薄,長久。小鄭點頭去了。
錢老闆捧著算盤進了堂屋,把一沓單據往桌上一放:遠兒,今早的賬我理了一遍。加盟的頭三天,周邊五個鎮子來了十一個人打聽,有三個交了押金銀兩,正式掛了牌。進貨款收了,我記在冊子上,一筆一筆都清楚。
陸遠翻了翻冊子:錢叔,您辛苦。往後這網上的賬,您也得管。阿杰管頁面,您管錢,兩道關,誰也繞不過誰。
錢老闆應了,戴上老花鏡,趴在桌上抄賬。抄到午後,他忽然停了筆,把陸遠叫到跟前,壓著聲音說:遠兒,不對勁。今早這筆進貨款,數目對得上,可我翻前面的底稿,發現冊子後頭那幾頁,有人動過。墨跡是新描的,邊角還沾了點菸灰,不是咱屋裡人抽的牌子。
陸遠眼神一凝:您細說。
錢老闆把冊子翻到被翻動的那幾頁:這幾頁記的是咱們網上商店的流水和加盟戶的名單。平常就我一人翻,阿杰不碰紙賬。可這上頭的摺痕是反的,像是有人把冊子抽出來,對著光照,又塞回去。名單要是漏了出去,賀成那邊就知道咱們加盟鋪到了哪、收了多少押金銀兩,他心裡就有數了。
陸遠把冊子拿過來,手指捻過那幾頁紙,果然在頁尾摸到一點細碎的菸灰,是種帶甜味的菸絲,省城來的貴貨,鎮上沒人抽這個。他把菸灰就著光看了一會兒,放進信封收好:錢叔,這菸灰,是物證。
他叫來阿杰:網線那頭,最近有生人登後臺沒有?
阿杰調出訪問記錄,看了半天:有個陌生地址,前天夜裡兩點登進來,轉了加盟名單那頁,停留了不到一分鐘就退了。我設的提醒沒響,因為他用的是咱鎮上一家網咖的出口。可這網咖的機器,白天歸鎮上人用,夜裡誰上的,難查。
陸遠冷笑:網咖。省城來的人,到了地頭,先鑽網咖看咱們的底。聰明是聰明,可留下了菸灰和摺痕,這就不聰明了。
錢老闆皺眉:遠兒,這窺賬的,你心裡有人選了?
賀成的人。陸遠把冊子合上,假店那樁,黃某供出姓賀的打了招呼。這回賬本被人翻,菸絲是省城的貨,登後臺的又從鎮上網咖繞。賀成想吃遠川,不光想從外頭壓,還想從裡頭看咱的虛實。他要摸清咱加盟鋪開的速度,好掐咱的脖子。
阿杰攥了攥拳頭:哥,要不讓小六天天在網咖外頭盯著?
盯。但別打草驚蛇。陸遠吩咐,錢叔,往後紙賬您帶回家鎖進箱子裡,店裡只留阿杰那臺電腦上的備份。誰再來翻,讓他翻個空。阿杰,你給後臺加一道暗記,生人一登,咱們這邊就亮燈。我要知道,下次是誰來。
午後,陸遠去找了林經理,把賬本被翻的事說了。林經理沉吟半晌,講起早年舊事:賀成這人,我早年在省城聽說過。他起家時,也是先派眼線摸清對手的家底,連對手夜裡抽幾根菸都記下來,再找準軟肋下刀。有一回落敗的同行,就是賬本被人摸了去,進價出貨價全漏,被賀成壓價壓到喘不過氣,最後乖乖讓了股份。陸遠說:他越是怕,越說明咱走對了路。林叔,您幫我留意,賀成在鎮上還有沒有別的眼線。林經理點頭:我讓王麻子多轉轉。
這日傍晚,錢老闆把一週的網上賬報給陸遠:遠兒,這一週網上來了四十三單,退了三單,都是小毛病,咱照假一賠十賠了,沒含糊。加盟戶那邊,老周吳嬸都按時結了賬,沒一個拖的。陸遠說:退的這三單,毛病出在啥?錢老闆翻本子:一臺風扇轉軸響,一臺電視訊號弱,一臺收音機外殼裂。都不是大毛病,可咱得較真。我讓阿杰記下,每樣退的都拍了照,回頭跟廠裡說,別進了次貨。陸遠點頭:就該這樣。口碑是一單一單攢的,毀它只要一單。
當晚,陸遠獨自把加盟名單又核了一遍。名單上十一個鎮子的名字排開,像一張慢慢織開的網。他想起前世遠川實業做到最大時,也是這麼一張網,可那時網是別人替他織的,線頭攥在賀成手裡。這輩子,線頭在他自己掌心。
陸遠把阿杰叫到跟前:賀成要看咱的底,咱就讓他看個半真半假。往後紙賬您只留備份,真冊子我另存一份假名單,寫上幾個空鎮子,引他接著盯。他盯得越緊,越露馬腳。阿杰恍然:哥,您這是將計就計。陸遠點頭:網鋪開了,就不能怕人看。怕的是他不來。
夜裡兩點,阿杰的電腦忽然叮了一聲。後臺暗記亮了,那個陌生地址又來了,這次停得久些,把加盟戶的押金銀兩數目逐頁掠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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