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成的人翻賬本的事,陸遠沒聲張。他照舊讓阿杰把網上商店的頁面做得熱鬧,加盟的戶數又添了四個鎮子。可他心裡有數,賀成不會只滿足於翻本賬。
果然,半個月後,鎮上來了個生面孔的年輕人,自稱是省城一家託運行的代表,帶著份合作書,要談遠川網上商店的發貨物流。
年輕人姓孫,西裝筆挺,話裡話外透著熟絡:陸老闆,賀總讓我帶句話。您這網店生意起來了,發貨是個麻煩。我們託運行在全省都有點,價錢好說,您把遠川的件全交給我們,保準又快又穩。賀總說了,這是幫襯老鄉。
陸遠接過合作書,慢慢翻。書上寫的是獨家物流合作,落款蓋著省城一家託運行的紅章,背書的聯絡人,正是賀成公司的名字。他把書放下,笑了笑:孫老弟,賀總好意我心領。可我這生意小,一家託運行怕不穩當。鎮上老周跑運輸,縣城老吳也有車班,我打算幾家都搭著用,誰快用誰。
小孫笑容不變:陸老闆,幾家並用,賬目亂,售後也難追。獨家合作,我們才肯給最低價,也才肯派專人駐店。您要分幾家,這價可就談不攏了。
陸遠沒鬆口。小孫坐了半天,見說不動,告辭走了。阿杰在旁聽見,皺眉:哥,這託運行背靠賀成,要是真把咱的件捏在他們手裡,往後咱發不出貨,他們一卡,網店就癱了。陸遠點頭:所以賀成打的就是這個算盤。假店壓不死咱,翻賬本摸不透咱,就換一招,從發貨這頭掐脖子。他算準咱網店起來了,離不得物流。
阿杰皺眉:哥,他咋知道咱網店起來了?陸遠說:他翻了咱的賬,自然知道。可他只知道咱鋪了多寬,不知道咱底下的人心齊不齊。人心齊,他卡不住。
陸遠當天下午去了趟林經理落腳處,把賀成派人談物流的事說了。林經理一拍大腿:又是這一手。賀成最慣用物流卡人。他早年在省城,就是先拿物流綁住一戶小廠,廠裡貨出不去,資金轉不動,最後低價把廠子盤了去。你千萬莫籤獨家的字。陸遠說:林叔放心,我壓根沒想籤。他遞刀,我接著,但不往脖子上擱。林經理笑:你這小子,比賀成還滑。他又補一句:不過賀成這人記仇。你兩次不給他面子,他必尋更狠的招。物流這關,你過得去一時,未必過得去長久。得想好後路。陸遠說:後路我想好了。他卡一家,我鋪三家。他再卡,我就自己養車。生意是人做的,不是他賀成賞的。
當夜,陸遠把縣城老吳和鎮上跑運輸的老周都請到店裡,擺了酒。老周拍胸脯:陸老闆,你放心,我那幾輛三輪,鎮上週邊三十里,說發就發。大件我拉不動,可小家電沒問題。老吳也點頭:縣城我有兩輛廂貨,跑地區市一天一個來回。你遠的件,我給你留倉位。陸遠舉杯:那就這麼定。遠川的件,分兩家走,老周管近處,老吳管遠處。價錢按趟算,賬由錢叔統一結。咱不綁死一家,誰也掐不了咱的脖子。
次日,陸遠特意去了縣城老吳的庫房。兩輛廂貨停在場院,老吳掀開棚布,裡頭碼著遠川的貨,封箱齊整:陸老闆,您瞧,您的件我單放一區,絕不混別的。您要加量,我再去租個倉。陸遠點頭:老吳,您這靠譜,咱才能長久。往後件多,價咱再議,不虧您。老吳笑得見牙不見眼。
錢老闆在旁記著,算盤打得噼啪響:遠兒,兩家的價加起來,比那託運行報的獨家居高些,可勝在穩。咱網店利薄,這多出的一成運費,得從別處找補。陸遠說:找補得來。加盟戶多了,進貨量大,咱跟廠裡壓價,一件省幾毛,攢起來就夠運費。再說,貨發得穩,回頭客才多,這是長遠賬。
事情定下,阿杰連夜把網上商店的發貨說明改了,寫清楚遠川自家聯營託運,三日內送達,假一賠十照舊。頁面一掛,買貨的人反倒更踏實。
可安穩沒過十天,變故來了。第二天,鎮上張大姐氣呼呼跑到店裡,手裡舉著張單子:陸老闆,我網上訂的那臺小電視,說了三日到,今兒第五天了,影兒沒有。你們遠川不是假一賠十嗎,這算不算騙人?陸遠接過單子,看清是老吳那批被扣的件,賠著笑:張大姐,您這單卡在地區市了,不是貨的問題,是託運出了岔。我今兒就給您改走鄰縣順達,加急發,再送您個小風扇壓驚。差評您先別發,給我三天。張大姐見他態度實誠,哼了一聲走了。陸遠轉頭對阿杰說:你看,物流一卡,砸的是咱的招牌。賀成這一刀,砍在面上。咱繞得開路,招牌就不能花。
老吳跑來,臉色不好:陸老闆,出岔子了。我那兩輛廂貨,昨天在地區市被扣了,說是手續不全。可我手續全得很,年年審。我託人問,說是上頭打了招呼,最近嚴查個體託運。陸遠眼神一沉:嚴查。查得這麼巧。老周那邊也出了問題。他跑運輸的三輪,讓交管以載客改貨的名義罰了款,車扣了一天。老周憋著氣來報信:陸老闆,我跑了十年三輪,頭回被這麼罰。我瞧那罰單上的章,不像本鎮的,像是上面壓下來的。陸遠把兩件事一合,冷笑出聲:賀成見咱不綁他那家託運行,就從老吳老周身上動手。卡不住咱的合約,就卡咱的人。這招陰,可也蠢。
他叫來阿杰:網上發公告,遠川發貨照常,近期件走鄰縣中轉,不耽誤。再給老吳老周各補一筆錢,車被扣的損失,咱擔一半。他們跟著咱受氣,咱不能寒了人心。阿杰應了,又猶豫:哥,老吳老周被卡,咱的貨還是發不順暢。要不要服個軟,跟賀成的託運行談談?陸遠斬釘截鐵:不談。一談,脖子就讓人掐住了。我另找路子。
他轉頭對阿杰:你回頭把鎮上、縣城跑運輸的散戶都摸一遍,列個名單。賀成卡得了老吳老周,卡不了所有跑車的。咱把散戶串起來,就是一張自己的物流網。阿杰眼睛一亮:哥,您這是要自己織網?陸遠說:網得自己織,命才在自己手裡。
他連夜動身,去了鄰縣一家叫順達的區域託運公司。順達的老闆姓馬,是個爽快人,聽說陸遠是鎮上遠川的,哈哈一笑:我早聽過你陸遠,假一賠十那事,鎮鎮都傳。你這生意正派,我接。馬老闆領他看了車場,十幾輛廂貨停得齊整:我的車跑地區市、省城都通,價按市場來,不卡你,也不綁你。你要分幾家發,隨你。馬老闆又道:陸老闆,往後你件多,我再加車。咱不玩賀成那套綁死人的把戲,生意是交朋友。陸遠拱手:馬老闆這話,咱投緣。
兩人當場簽了聯營字據。陸遠回來,把老吳老周的件並了一部分給順達,三頭跑,網店的貨重新轉了起來。
可就在籤順達字據的前一夜,賀成那邊又遞了話。小孫二次上門,把一份改過的合作書拍在桌上,臉上是壓不住的得意:陸老闆,賀總說了,獨家合作的價,可以再讓兩成。但有個條件,得加一條排他條款,遠川的件,三年內只能走我們一家,走別的,算違約,賠三倍。陸遠看著那行新添的字,忽然笑了。他早料到賀成會露真面目,可沒料到露得這麼急,這麼直白。排他條款,就是要把他綁死,綁死了,遠川的命脈就攥在賀成手裡。他把合作書推回去:孫老弟,這條款,我籤不了。賀總的便宜,我消受不起。小孫臉色一變,收了書走了。陸遠望著他的背影,對阿杰說:他這條款一加,反倒好了。原先賀成藏在後頭,如今自己跳到臺前。這紙東西,留著,是證據。阿杰問:哥,那咱真就這麼硬頂著?陸遠沒答,只把順達的字據收進懷裡。賀成要卡他的物流,他就自己鋪一條路。路是人走出來的,不是人卡死的。
他把小孫留下的合作書鎖進抽屜,對阿杰說:這紙排他條款,是賀成自己遞到咱手裡的刀柄。咱不籤,它就永遠是他的罪證,也是咱手裡的籌碼。他越想綁死咱,越把自己釘在案上。阿杰點頭,把臺賬上新添了一行。三年只走一家——這話他記住了。
次日,陸遠親自把那臺加急的小電視送到張大姐家。張大姐開了門,見是他,愣了:陸老闆,這……陸遠把電視放下:張大姐,您那單卡在地區市,我改走順達加急,今兒到了。還送您個小風扇,算遲到的賠禮。張大姐摸著電視,笑了:陸老闆,你這人,實在。我昨兒還跟街坊說,遠川不愧假一賠十。陸遠說:您以後只管放心買。賀成那條線卡不住咱,咱自己的路越走越寬。張大姐點頭,真把那小風扇擺上了櫃子。
當晚,錢老闆扒拉完算盤,皺眉道:遠兒,順達的價雖公道,可比賀成那獨家的報價還是高了一截。一月下來,多出的運費得有百十塊。陸遠說:錢叔,這百十塊買的是不被卡脖子。賀成報的低價,是釣餌,簽了才知貴。咱多花的,是買安穩。錢老闆歎服:你這賬,算的是十年,不是十天。
當夜,陸遠翻出老白那本賬,對著賀成殼子的戶頭,把託運行和那紙排他條款的來龍去脈,一行行寫進一份材料裡。
次日清晨,順達的貨車第一次拉著遠川的貨出了鎮。而小孫留下的那紙排他條款,被陸遠影印了一份,隨材料一併封進信封,只等一個時機遞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