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雨一場接一場,鎮東那片荒地上的荒草長得比人高。陸遠隔三差五要去走一圈,踩實了界石,怕有人趁雨夜挪了樁。這塊地,是他前世賠進去、這世拼回來的一口氣。他記得前世,這塊地皮被人以舊改之名圈走,遠川實業的廠子就建在邊上,最後連廠帶人一併沒了。這世他長租下來,界石一根根釘進土裡,像是把他前世嚥下的那口氣,一口口吐了回來。
這日他剛從地裡回來,鞋上還沾著泥,小六迎上來,壓著嗓子:哥,昨兒後半夜,我巡地到東頭,瞧見個黑影在界石邊上晃,像是拿尺量什麼。我咳嗽一聲,那人鑽林子跑了。我追了兩步,撿著個菸頭,是帶甜味的貴煙,跟咱賬本上那菸灰一個味。陸遠把菸頭收進兜裡:賀成的人,又摸到地頭了。他卡物流、翻賬本都不成,就惦記這塊地。
小六又說:哥,那人量完就跑,我撿的菸頭就這一個。可我瞧他鞋印,是城裡頭那種硬底皮鞋,鎮上人很少穿。陸遠點頭:硬底皮鞋,省城來的。他不敢明著動界石,就暗中量,想找出咱租約的岔子。小六,你和白叔輪班,夜裡點上燈,讓那人知道咱有人守。小六應聲去了。小六說:哥,要不要我夜裡多守兩班?陸遠點頭:你和白叔輪著,地是咱的根,丟不得。他蹲下身,用手指把被雨水衝松的界石旁的土按實,指尖沾了泥。前世他丟了地,也丟了人,這世這塊界石,他一寸都不會讓。
他順著界石走了一圈,在東南角發現一截新折斷的樹枝,枝上繫著根紅繩,是旁人做的記號。陸遠把紅繩解下,攥在手心。紅繩是秦銳舊部慣用的暗記,和那枚鷹印一路。看來賀成不光派眼線量地,還讓人下了樁。他把紅繩塞進兜,心裡冷笑:界石釘在土裡,你們下多少樁,我拔多少樁。
正說著,林經理的傳呼追到了店裡。傳呼只寫了四個字:速來,有變。
陸遠冒雨去了林經理落腳的小旅館。林經理關了門,臉色比窗外天色還沉:陸遠,壞訊息。秦世昌的案子,省裡有人想保。舊改那一攤的調查,忽然放緩了,問的話也不如從前緊。顧處長那邊頂著壓力,可上頭打了招呼,要穩妥處理。陸遠聽得真切,這二字,便是有人要保。他問:顧處長頂得住不?林經理搖頭:顧處長是辦案的,上面不打招呼,他早把秦世昌辦實了。如今招呼到了,他只能放緩,騰出空讓咱們找更硬的證據。他私下跟我說,材料越硬,上面越不好壓。
陸遠在床沿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保秦世昌。誰保?
說不準,但從省城下來的風聲看,是有人在舊改的賬上打算盤。秦世昌虛報面積、套取舊改款、放高利貸,樁樁件件都沾著上面的關係。真查透了,不止他一個人睡不著。林經理壓低聲音,我怕的是,守地那場仗,是拿秦世昌強徵開路才守住的。他要翻過來,鎮東那片地,怕又要被人惦記。
陸遠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前世,遠川實業就是被人從地皮和賬上兩頭掏空,最後連廠帶人一併吞了。這世他守住了地,可要是秦世昌的案子被人從上面按住,地的來路就懸了。
顧處長什麼態度?他問。
顧處長是想查到底的,可他是下來辦案的,不能硬頂上面的招呼。他讓我透個底給你,讓你把能遞的材料都備齊,萬一上面要穩妥,咱手裡的線得夠硬,硬到壓不住。林經理從包裡抽出一疊影印件,這是華信舊改那幾本臺賬的摘抄,我留了底。你收好。
陸遠接過,仔細收進懷裡。雨打在窗上,噼啪作響。
陸遠從旅館出來,沒直接回店,撐著傘又去了鎮東。雨幕裡,那片荒地黑沉沉的。他踩著泥,摸到東南角那根界石,指腹沿著石稜走了一遍。前世這塊地被人圈走時,他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這世他站著,泥沒過腳踝,卻站得穩。他低聲說:秦世昌,你翻不了。這地,姓陸。
他忽然問:林叔,您在前頭聽風聲,保秦的人裡頭,有沒有姓賀的影兒?
林經理一愣,隨即眼神一變:你怎想到賀成?
假店是賀成打的招呼,翻賬本是賀成的人,物流卡脖子也是賀成。他樁樁件件都衝遠川來。秦世昌要是翻了案,地一亂,遠川就站不穩。賀成要吞遠川,少不得借秦世昌這股亂流。陸遠慢慢說,我只問,保秦的人,和賀成有沒有交疊。
林經理沉默良久,從懷裡摸出張皺紙,鋪在桌上:你這一問,倒提醒我了。前幾日我在省城辦事,撞見秦銳在一個茶樓進進出出,陪他的人,我認得,是賀成公司的常客,姓方,專管賀成在省城的地下走動。這兩人湊一塊,不是喝酒那麼簡單。我連著三日去探,頭一回秦銳去,姓方的塞給他一個信封。第二回,還是信封。第三回,兩人吵了兩句,我隔門聽見一句,說保人的銀兩還沒到,讓秦銳沉住氣。
陸遠盯著那張紙,是林經理隨手記的會面時間地點。他手指劃過那行字:秦銳借賀成的名頭壓假店,賀成的人又跟秦銳在茶樓碰頭。保秦的人若真和賀成有交集,那秦世昌的案子,就不單是華信的舊賬了。賀成想保的,怕不是秦世昌,是秦世昌嘴裡那張能咬人的嘴。
林經理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賀成想讓秦世昌閉嘴,或者翻案,好把水攪渾,騰出手吞遠川?
吞遠川是肯定的。用哪招,看他棋怎麼下。陸遠起身,林叔,您繼續在省城聽風,保秦的動靜、賀成和秦銳的碰頭,都給我記著。顧處長那邊,該遞的材料我儘快整理。這回,不能讓上面把案子按啞了。
陸遠回店時,陸父還沒睡,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見他溼透,陸父把煙鍋磕了磕:林經理跟你說啥了?我這心口突突的。秦世昌那廝要是放出來,咱廠後頭那筆舊賬,會不會又被翻?陸遠把外套脫下擰水:爹,舊賬您別怕。秦世昌放高利貸給您那筆,條子早被王麻子交了出來,是證據,不是他的刀。他真出來,反倒更要避著咱們,因為咱們手裡有他放印子的把柄。陸父半信半疑,到底鬆了口氣:你心裡有數就行。他頓了頓,又道:遠兒,爹這輩子,被人坑過,也坑過人。秦世昌那筆高利貸,差點把咱家逼上絕路。如今你把它翻過來,成了咱的刀,爹服你。陸遠說:爹,那是您自己爭氣,沒倒下。咱陸家的人,脊樑骨是直的。
正說著,王麻子冒雨進來,甩了甩傘上的水:陸老闆,我探著了,秦銳那撥人,這幾日聚在鎮外老窯廠,像是商量啥。禿子也在。我聽了一句,說上面有人要保秦爺,讓他們沉住氣。陸遠眼神一冷:沉住氣?我偏不讓他們沉。林叔在省城盯著的線,和這會動的舊部,是一根繩。王麻子應聲去了。
陸遠望著窗外的雨腳,心裡那張網又緊了一扣。賀成想保秦世昌,秦銳想翻身,可他們漏算了一樣,便是鎮上這些人,如今肯跟著他陸遠守。守地的、跑運輸的、管賬的、盯梢的,一根根線擰在一處,便不是賀成一隻手能掐斷的。
陸遠冒雨回屋,渾身溼透,可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他連夜把老白賬本、黃某口供、賀成殼子戶頭、託運行排他條款,連同林經理記的秦銳賀成碰頭,一一理順,寫成一份長材料。錢老闆見他熬到後半夜,端了碗薑湯進來:遠兒,案子要翻,咱守的地是不是保不住?
陸遠接過碗,喝了一口:保得住。地是咱長租下來的,白紙黑字。秦世昌翻案,翻的是他強徵的罪,翻不動咱手裡的租約。可他若真被保出來,少不得又要來攪。咱得趕在他出來前,把繩子結死。
錢老闆嘆氣:你這孩子,心太重。
外頭雨停,胖嬸端著碗紅糖水進來,聽見父子倆說話,插嘴:遠娃,嬸子不懂案子,可我懂理。秦世昌那種人,老天爺遲早收。你只管把咱遠川的招牌擦亮,黑的說不成白的。陸遠接過紅糖水,笑了:嬸子說得在理。招牌亮著,人心就向著咱。他坐下來,翻了翻那疊材料:遠兒,這些日子,咱為案子、為網店,費的錢不少。賬上銀兩雖還寬裕,可架不住兩頭燒。你心裡得有個譜。陸遠說:錢叔,銀兩的事您把緊。賀成越是攪,咱越要穩住買賣。買賣穩了,才有銀兩跟他對耗。錢老闆點頭,把算盤又扒拉起來。
陸遠沒答。他望著窗外漸小的雨,想起鎮東那片荒地,荒草底下埋著他前世沒嚥下的那口氣。這世,他不會讓它再被人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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