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人群忽然往兩邊分。周敬之來了。
他五十出頭,身形清瘦,穿一身深灰的中山裝,面上帶笑,眼神卻利。他一路跟人點頭,走到陸遠跟前,停下。
這位,就是遠川的陸遠吧。周敬之伸手,令尊的舊識,今日總算見著本人了。
陸遠雙手握住,不卑不亢:周總好。家父常唸叨,當年的恩情,一直記著。
周敬之走到跟前,陸遠已把他看了個透。這人面上帶笑,眼底卻冷,拍肩是親熱,更是蓋章,蓋完,旁人便當陸遠是周家的人了。陸遠垂眼,把那點冷,記在心裡。
周敬之笑出聲,伸手拍了拍陸遠肩膀:後生可畏。遠川該走出縣界,到省城來,到更大的盤子裡來。你還年輕,眼界要開啟。
陸遠垂了垂眼,裝出幾分受寵若驚。他心裡卻記著,周敬之這句後生可畏,不是誇,是量。量他幾斤幾兩,量他會不會乖乖進籠。
周敬之又跟旁人寒暄幾句,臨走,回頭對引路的文柏說了一句,主桌留個位置,讓陸遠坐我旁邊。
文柏應聲,看陸遠的眼神,多了幾分玩味。
陸遠把那一眼收進眼底。他曉得,文柏這眼神,是替周敬之量他深淺。量就量,他陸遠今天扮的就是個不懂事的毛頭小子,越被量,越要讓對方輕看。
陸遠心裡冷笑。主桌,坐周敬之旁邊。這是明著抬,也是明著拴。上了那張桌子,就等於當眾認了跟周家的關係,往後想摘乾淨,就難了。
他轉頭對阿杰低聲道:記住,主桌那幾位,一個一個看清楚。尤其是周敬之旁邊坐的,都是什麼來頭,回頭報給我。
阿杰點頭,手機已經打開了記錄頁。
文柏親自過來引路,笑著請陸遠入席。路上,文柏狀似無意地問:陸小哥,遠川在鎮上,一年流水多少?陸遠含糊答:小本經營,比起周總,九牛一毛。文柏笑:謙遜是好事。不過周總既開口帶你,便是認你。認了,就得懂規矩。陸遠心頭冷笑,規矩二字,聽著溫吞,實則是要他低頭。他只笑,不接話。
陸遠在周敬之身旁坐下。主桌上的菜一道道上來,陸遠卻沒動幾筷。他藉著舉杯的空當,把左右的人認了一遍。左邊是顧處長,肥頭大耳,說話慢悠悠,卻句句帶著分量;右邊是個做地產的褚總,據說跟周敬之是老夥計,兩人對視時,眼神里有旁人看不懂的交情;還有個剛被敬之系注了資的馬總,臉上還掛著新貴的笑。這幾人,各管一塊,湊在周敬之身邊,像一張鋪開的網。陸遠不過去坐,這網就少了一個角。
陸遠暗暗記著:這一桌,顧處長是門面,褚總是打手,文柏是傳聲筒,周敬之是坐中間的那個,剩下幾個,是湊數的東家,也是見證的人。見證,才是關鍵——周敬之要的,是這滿桌的人,都看見陸遠坐在這。
酒過三巡,周敬之放下杯子,話頭轉向了正事。陸遠,我直說了。周敬之身子微微前傾,敬之系在省城有貨源,有貸款路子,有現成的牌子。你遠川在縣裡鎮裡,鋪得開,人熟。咱們合作,你做敬之系的區域總代,把省城的貨,往下縣鋪。鎮東那片地,咱們合作開發,起個物流園,貨進得來,出得去。
話音落,滿桌的目光,齊刷刷落過來。陸遠面上笑著,手心卻穩。他曉得,這一刻,多少人想看他低頭。他偏不。貨源歸他,貸款由他牽,牌子用他的,遠川出人和地。這套說法,聽著是合作,拆開了,便是周家出錢出牌,遠川出命出地。
席間,陸遠藉著舉杯的空當,把周敬之的神情看了個透。周敬之說話時,身子微微前傾,眼神掃過滿桌,像在清點自己的物件。那份從容,是吞了無數廠子才養出來的。陸遠心說,你越從容,越說明你吃定了我。可惜,你吃定錯了人。
陸遠藉口去洗手間,繞到側廳。阿杰正蹲在柱子後頭,見他來,壓低聲音:遠哥,我聽見兩個敬之系的人嘮嗑。一個說,等這小子在主桌簽了字,鎮東那地就是咱們的了,縣裡那條貨路,全歸周家。另一個笑,說陸家那筆舊賬捏著,不怕他不低頭。
陸遠眼神一冷。果然,簽字才是關鍵。只要他不籤,地還是他的,賬還是清的。他忽然想起老鄭說的老米廠——老米廠能退,是因為老闆捨得。他陸遠捨不得遠川,卻捨得另一樣,捨得讓周敬之看清,遠川不是當年那些任掐的廠。只要他不落筆,周家的網,就套不牢。
陸遠低聲道:你繼續盯著側廳,看誰出來透氣,誰打電話,記下來。尤其姓盛的,要是露面,立刻告訴我。阿杰點頭,又補了一句:主桌左邊那個顧處長,是周敬之的老關係,專管往下縣批商貿的口子。周家要鋪貨,得走他的門。剛才他還跟褚總碰杯,兩人交情不淺。陸遠回席時,周敬之正跟褚總碰杯,沒理會他離席。陸遠端著杯,順勢敬了顧處長一下:顧叔,晚輩初來,多蒙周總照拂,也得多謝您這樣的長輩指點。顧處長受用,呵呵笑著回敬。這一敬,把場面圓了,也把周敬之的視線,輕輕撥開了一寸。
旁邊管商貿的顧處長幫腔:小陸,周總這框架,是多少人求不來的。省城資源,往下沉不容易,你接了,就是一步登天。陸遠連連點頭,嘴裡應著,心裡卻把顧處長的話拆開。一步登天,登的是周家的天,落的也是周家的籠。他陸遠寧可在地上走,不進那一步。林經理也從旁勸:陸老弟,周總這框架,貨源、貸款、牌子,全是現成的。你遠川出了人和地,躺著就能做大。多少人想擠這張桌子,擠不進來。陸遠笑:林哥,我懂,可家裡長輩的規矩,我不能破。顧處長也跟著敲邊鼓:小陸,周總這人脈,這路子,全省找不出第二個。你遠川借上了,等於背靠大樹。陸遠連連稱是,心裡卻冷笑,大樹底下好乘涼,也可怕雷劈。他陸遠寧可站著淋雨,不坐這桌等劈。
席上,褚總跟旁人嘮起一樁舊事,說去年吞了鄰市一家建材城,也是先借錢,後控股,前後不到一年。周總這手,準。褚總舉杯,朝周敬之遙敬。陸遠聽得真切,這不就是老鄭說的路數,換了個殼,又演一遍。他掃了一圈主桌,顧處長正跟文柏低語,像在合計什麼;林經理舉著杯,目光卻瞟著他,等他接話。這滿桌的人,都在等他陸遠,一句話,一個頭點下去。
陸遠垂著眼,把褚總那張笑著的臉,記進了心裡。酒酣處,他方知正戲要開場。他端著杯,面上仍是那副懵懂的笑,心裡卻把弦繃緊。周敬之前面說的,都是鋪墊,真正的殺招,必在最後那幾句。
果然,酒酣處,周敬之忽然轉了語氣,帶著幾分長輩的溫和:你父親那筆舊賬,我念舊,不追究了。只要你肯跟周家走,當年的事,一筆勾銷。
滿桌靜了一瞬。陸遠面上不動,心裡卻把周敬之的話,拆成了骨頭。舊賬做餌,合作做繩。這餌,他陸遠不吞;這繩,他陸遠不套。
他抬起眼,對著周敬之笑得乾淨:周總厚愛,晚輩記在心裡。這事太大,容我回去,跟家裡好好合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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