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杰被陸遠叫醒。兩人吃了碗熱湯麵,打車往會場去。
陸遠在車上就把話撂明白了:進了場,你少說話,多記人。周敬之擺的局,來者都不是善茬。誰跟你套近乎,你都笑著應,別答應任何事。
還有,陸遠說,你記人,不光記名號,記神態。誰跟周敬之說話時彎腰,誰坐在那兒不吭聲,都是門道。回去咱倆一對,就能看出這桌人,誰是他的人,誰是被請來撐場面的。
阿杰把記神態三個字也寫進手機:遠哥,我懂了,這趟不是來吃席,是來認人。
陸遠說,認人,認局,認他想要什麼。
車到酒店外頭,陸遠先讓司機在街對面停了停。他隔著馬路,把酒店的門臉、進出的車、門口站的人,看了個遍。阿杰也跟著看,把幾輛好車的牌子記在手機裡。陸遠說,記住,今天來的人,分三撥。一撥是周家自己人,一撥是被請來撐場面的,一撥是來攀關係的。咱要認的,是前兩撥。
酒店門口,排場大得扎眼。紅毯從車門鋪到大堂,兩邊立著花籃。穿西裝的人一波波進來,有市縣的領導,有各家媒體的記者,還有不少陸遠叫不出名字的商人。請柬在門口核驗,陸遠遞過去,工作人員對照名單,點頭放行,還補了一句,陸先生,周總吩咐過,您到了通傳一聲。
周總吩咐過。阿杰小聲學了一遍,遠哥,他連你來都安排好了。
意料之中。陸遠說,
大堂門口,幾個穿制服的迎賓,見了陸遠這般年輕的,多看了兩眼,又見請柬上通傳過的名字,便不敢怠慢,引著他往裡走。陸遠暗記,這酒店的迎賓都認名單,說明周家把這場面,管得比廠子還細。他餘光掃過牆面,幾幅周敬之跟省市領導的合影掛得顯眼,落款日期近的不過上月。這場子,從頭到尾都是給人看的——看的人越多,越顯得陸遠坐在這張桌上,是周家點了頭的事。
大堂裡頭,亮著一片片光,陸遠掃了一圈,沒停步。大堂盡頭是主會場,門開著,裡頭擺著上百張桌子,主桌在最前頭,鋪著紅布,擺著名籤。陸遠遠遠瞥見主桌的名籤,排在最當中的,是周敬之三個字,左右空著兩個位,像是留給貴客。他心裡記下了,那兩個空位,其中一個,怕就是給他留的。
大堂另一側,幾個攝影的支起三角架,調著鏡頭。陸遠瞥見,心裡有數,今日這場,周敬之要讓全省看見,遠川是他桌上的人。鏡頭越亮,他越得藏住心思。
阿杰跟在後頭,眼睛忙不過來,把進場的幾個人名記在手機裡。
陸遠和阿杰站在大堂一角,先看了陣人來人往。進場的人,三兩成群,彼此點頭,話裡話外都是周總的名號。阿杰低聲說:遠哥,這幫人,像是來朝聖的。陸遠說:不是朝聖,是來站隊。站了隊,往後生意好做。
沒過多久,一個胖胖的中年人被人引著過來,自稱是敬之系旗下的經理,姓林。林經理熱情得很,握著陸遠的手晃了半天:陸老弟,久仰。遠川在縣裡的事,我們早有耳聞。周總常提起你,說後生可畏。
林哥過獎,小買賣,上不得檯面。陸遠謙遜地笑。
林經理又湊近些:陸老弟,周總喜歡肯學的人。你年輕,跟緊周總,路子寬。陸遠只笑,不接話。他看得明,林經理這張熱臉,貼的不是他陸遠,是遠川這塊肥肉。
林經理拉著陸遠走到一旁,遞了根菸:陸老弟,不瞞你說,周總這次請你,是真看重。縣裡那點生意,周總一隻手就能攏過來。他肯帶你,是你的造化。陸遠接了煙,沒點,只笑:林哥,我聽周總的。林經理拍他肩:聰明。周總不喜歡拐彎的人。
又說了一陣,旁邊又過來個乾瘦的老頭,據說是某縣的工商聯頭面人物,姓趙。趙老頭拍著陸遠胳膊:小夥子,你這年紀,資產就破兩千萬,了不得。以後常來省城走動,路子寬著呢。
趙老頭沒走,湊過來壓低聲:小陸,老哥跟你說句掏心窩的。周總場子裡,進去容易出來難。你看我這把年紀,當年也是被人請進來的,如今還在這圈裡轉。你年輕,趁早想清楚,是要借周總的勢,還是被周總的勢借了去。這話,倒讓陸遠高看了趙老頭一眼。
林經理和趙老頭湊在一塊,低聲說著什麼,見陸遠望過來,便住了口,衝他笑。陸遠裝沒看見,心裡卻記下了,這兩人,是周家場子裡的老熟人,說話得防著三分。趙老頭臨走,又回頭叮囑了一句:小陸,周總場子裡的酒,好喝,難消化。你年輕,量力。陸遠點頭,把這句話也記下了。他心裡有數,趙老頭這般人物,能在周家場子裡轉這麼多年還不散,絕不是傻子。這番話與其說是勸,不如說是交個善緣——今日點破一句,來日遠川若真翻了身,也好留條後路。
這時,又過來個做物流的孫總,聽說陸遠鎮上有小商品城,眼睛一亮,塞給陸遠一張名片:陸老弟,以後鎮上的貨,可以走我的線,便宜。陸遠雙手接過,笑著應下,卻瞥見孫總背後,文柏正淡淡看著這一幕。接著又過來個做建材的鄭總,聽說是周敬之的老相識,拍著陸遠肩:小陸,周總提你不止一次了,說你是個能幹的後生。往後建材這塊,咱可以搭著做。陸遠笑著應,心裡卻記著,鄭總方才跟褚總使了個眼色,兩人關係不一般。
阿杰湊到陸遠耳邊:遠哥,我剛數了,主桌坐的全是省城有頭臉的,顧處長也在,就是管商貿口子的那位。咱這小身板,坐過去,怕壓不住場。
陸遠低聲:壓不住才對。我越像個毛頭小子,他越輕看我,越容易露底。
大堂一角,架著兩臺攝像機,鏡頭全衝著主桌。陸遠餘光掃見,心裡冷笑,這是要留證,證明遠川跟周家親近。
有記者舉著相機,咔嚓拍下週敬之拍陸遠肩膀的一幕。陸遠餘光掃見,心裡冷笑,這是要留證,證明遠川跟周家親近。他面上卻配合地笑著,任鏡頭定格。
阿杰又低聲道:遠哥,我數了,進場的市縣領導,有五個,都跟周敬之寒暄過。媒體那邊,兩臺攝像機一直對著主桌方向。這陣仗,不像開會,像辦喜事。陸遠說:喜事?他是給自己搭臺,順帶把咱當賀禮擺上。
陸遠借這定格的工夫,把大堂掃了一遍。幾張熟臉他認得,是周邊縣的主管,平時請都請不動,今日卻擠在周敬之的場子裡,賠著笑。他忽然明白,周敬之這張網,不只捆商家,還捆著上頭的門路。遠川若被捲進去,想脫身,比老鄭那些廠子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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