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家電門市的林經理慌慌張張撞進辦公室，鞋跟在地板上敲得急，手裡攥著一隻電水壺，壺底還沾著點水漬。遠哥，出事了。這批壺，有顧客拿來退，說通電就跳閘，拆開一看，裡頭銅絲細得像頭髮。
陸遠接過壺，壺身涼，翻到壺底看批次牌。牌上印著批號丙零三，上游華盛五金廠。他眉頭擰起，指腹蹭過那行字。退了幾隻？今早三起，都是這批。林經理額上冒汗，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我怕不是個例。要是傳開，遠川的壺全得讓人當假貨退。
話音沒落，門市又領進一位老太太，手裡也攥著只壺，壺把上纏著舊布條。小老闆，我昨兒買的，今早燒水啪一聲，差點燎了手。你給個說法。陸遠接過來，翻到底，也是批號丙零三。他安撫老太太，把手輕輕搭在她腕上。嬸，您先坐，這壺我十倍賠您，您別急。老太太坐下，仍嘟囔，把壺擱在膝上。我信遠川才買的，可這回真是邪門。
又過一刻，一個年輕媳婦抱個孩子進來，孩子哭鬧，她單手把壺往臺上一放，檯面被磕出一道白印。老闆，這壺我昨天才買，今早插電就冒火花，嚇我一跳。是不是假貨？陸遠翻看，批號丙零三。他溫聲道，把孩子往媳婦懷裡攏了攏。妹子，你別慌，這壺我退，再送你一張代金券。你這批次我記下，馬上查。年輕媳婦將信將疑地走了，鞋底蹭著地板出去。林經理在旁臉色發白，白得像個紙人。遠哥，三隻了。再這麼下去，門市要被退貨的擠破門。
陸遠起身，衣角帶倒了桌上的搪瓷缸，缸滾了兩圈。把這批同號的全部下架，一隻不準賣。阿杰，調進貨記錄，這批誰經手，哪家廠出的，票給我。阿杰鑽進操作檯，鍵盤敲了一陣，片刻抬頭，螢幕光一閃。批號丙零三，上月二十號進的，供貨是華盛五金廠的銷售，叫趙奎。經手人是咱老周帶的進貨員，可簽字沒問題。
老周在旁急了，袖子一捋，額上青筋跳。遠哥，這批次我經手不假，可廠裡發來什麼樣，我收什麼樣。咱鑑定臺抽樣過的，當時沒毛病。陸遠擺手，按住老周的手腕。老周你別急。我要查的是，毛病出在廠裡，還是出在半道。
他帶人直奔鑑定臺。小梅把批次追查冊攤開，冊頁被翻得嘩嘩響，陸遠一頁頁翻。批號丙零三的抽樣記錄寫著外觀合格，通電測試合格，可退回來的壺，銅絲明顯被換過。陸遠把兩把壺並排擺在檯面，檯面涼得扎手，叫來老周和進貨員。你們看，抽樣那隻在庫裡驗的是正品，退回的這只是在賣場拆出的次品。同一批號，出了兩種貨。不是廠裡發錯，是有人半道掉了包。進貨員瞪大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遠哥，咱收貨時還真沒拆每隻。陸遠拍他肩，拍得他一縮。不怪你。往後每批到店，先拆一隻，拍了照再上架。這法子，今日立。
陸遠回頭，撥了華盛五金廠的公開電話，電話咔噠響了幾聲才通，找著值班的廠長老胡。老胡，丙零三這批，你廠裡出的壺，銅絲是不是統一規格？老胡在那一頭拍胸，胸脯拍得咚咚。陸遠你放心，華盛做了二十年壺，銅絲粗細有標，批批留樣。你那批要是出了細絲的，準是半道被人調了包。陸遠把退壺的銅絲描述一遍，老胡罵了句粗話，罵聲隔著聽筒都清楚。這是有人往你坑裡填屎。你查，我華盛配合，真要是我廠裡的人，我剁了他的手。陸遠掛了線，心裡更有底。廠裡留樣、遠川批次，兩本賬一對，掉包的事賴不掉。
他轉身對老周，老周正盯著那把次品壺出神。老周，你帶人把近半月進的貨，逐批抽一隻複驗。盛和能在丙零三動手，難保不在別的批次伸過手。老周領命去辦，棉鞋踩得地板撲哧響。陸遠又翻開鑑定冊，把近半月的批次號挨個過了遍，指尖在紙頁上劃出一道道印子。過了一個鐘頭，回來搖頭，腦袋晃得像撥浪鼓。遠哥，別的批次都乾淨，就丙零三這一處。看來他們挑了最顯眼的小家電下手。陸遠點頭，手指敲著檯面。顯眼，才容易壞名聲。這招陰。
阿杰忽然抬頭，螢幕光映亮他的眼。遠哥，我查到趙奎這兩天反常。他往常只跑業務，這回退單出了，他連夜給一個陌生賬戶轉了五千塊，備註寫好處。陸遠眼神一利，身子往前傾。查那個賬戶。阿杰敲鍵半晌，鍵盤密得像雨。賬戶掛在盛和商貿名下。周敬之旗下的公司，盛和商貿。
屋裡一下子靜了，連窗外的風都像停了。老周吐口粗氣，粗氣噴在冷空氣裡。好個趙奎，被周敬之的人買通了。陸遠起身，衣襬帶起一陣風。阿杰，你聯絡趙奎，就說退貨的事要他來對質。他若不來，我直接報工商。小梅，你穩住門市，退的壺照退，但一隻不準外流，全留作證。
阿杰把趙奎來的事透給老周，老周搓手，手掌搓得發紅。遠哥，這姓趙的要是咬死不認呢？陸遠冷笑，嘴角扯了一下。他賬戶轉給盛和五千，白紙黑票。他不認，我拿票去工商，他更吃罪。他精著呢，來了就軟。老周仍不放心，眉頭擰成疙瘩。要是他供了盛和，盛和不認呢？陸遠指指趙奎寫的供詞，供詞壓在玻璃板下。供詞有孫經理的名片，有轉賬的票。盛和要不認，咱就順這名片，把華盛廠、盛和商貿一鍋端給工商。他們賴不掉。話音未落，門市夥計探頭，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遠哥，趙奎在門口，不敢進。
趙奎下午就來了，臉色灰白，進門就抖，褲腿都在顫。陸、陸老闆，這事兒不怪我。是盛和的人找我，說往那批壺裡夾兩百隻次品，每隻給我兩塊錢。我想著就兩百隻，神不知鬼不覺，誰料這麼快露了。陸遠盯著他，目光像刀。盛和誰找的你？
一個姓孫的經理，說是周先生手下管商貿的。趙奎從兜裡掏出張名片，抖著遞過來，名片邊角捲了，這是他給的。他說遠川擋了周先生的路，讓咱上游的人幫著鬆鬆土。陸遠接過名片，上頭印著盛和商貿 孫經理。他冷笑，把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趙奎，你今天的話，我會一字不落記下來。你要麼跟我去工商說清楚，要麼我替你說。選一個。趙奎腿一軟，癱在椅上，椅子腿吱呀響。我說，我全說。盛和的人指使的，錢是他們給的，周敬之旗下的公司名，我也能寫。
阿杰遞過紙筆，紙是收據本撕下來的，阿杰把本子推過去。趙奎抖著手寫：盛和商貿指使，孫經理經手，給錢五千，要他在批號丙零三里夾兩百隻次品，壞了遠川的名聲。寫完，趙奎抬頭，眼圈紅了，淚珠子懸在眼眶裡。陸老闆，我上有老下有小，就一跑銷售的活。那孫經理說，不幹就讓我在行裡混不下去。我鬼迷了心竅。
陸遠把紙收好，語氣平，像在說一件家常事。你鬼迷心竅，遠川的招牌差點為你要了命。這筆賬，你自個跟工商說去。說罷，他讓小梅扶老太太和那年輕媳婦來，小梅攙著老太太，老太太腿腳慢。當面退了壺，又塞了代金券。年輕媳婦愣了愣，忽然說，聲音有點抖：陸老闆，我回頭跟街坊說，遠川靠譜。陸遠笑笑，拍了拍那代金券。妹子，你替我傳一句話，遠川的貨，假一賠十，說到做到。
趙奎走後，陸遠又撥了老胡的電話，把查實的結果說了。老胡在那一頭長舒一口氣：陸遠，這下我華盛的清白算保住了。往後你遠川的貨，我華盛優先供，價再讓一成。陸遠笑著應了：胡哥爽快，這朋友我交了。往後咱兩家的貨，走得長遠。掛了線，他心裡更踏實，華盛這條上游，往後穩了。
老周在旁長舒一口氣，氣吐得老長。遠哥，這回算是把髒水擋回去了。陸遠搖頭，指尖敲著檯面。擋回去的是這一回，下回他們還來。咱把批次追查的法子立死，往後誰想在貨上動手，先過咱這一關。阿杰把趙奎的供詞收進信封，信封口舔了膠，按實。遠哥，我今晚就把盛和的關係圖搭出來，明早給你。陸遠拍他肩，拍得他一晃。去吧，這圖，是咱往後的盾。
陸遠叫上林經理，走到家電門市，親手把封存的丙零三一隻只點過，壺底磕在架上當當響。林經理，這批先壓著，等新貨補上再開。林經理點頭，帽簷壓低。遠哥，今日這關，遠川算站住了。陸遠搖頭，把一隻壺翻過來又翻過去。站住一半。貨這關咱贏了，渠道那關還在暗處。周敬之的人，不會就這麼算了。兩人把封條重貼一遍，陸遠在封條上籤了字，筆尖戳破了一點紙。這一簽，是把責任摁死在自個兒名下。
陸遠轉頭，衝門外喊了一嗓子。老周，通知各門市，這批號全數封存，對外只說抽檢異常，暫不聲張。林經理，退壺的顧客，照價退，再多送一張二十塊代金券，堵住外頭的嘴。小梅，把那張名片和趙奎的供詞，鎖進抽屜，誰也不準動。
阿杰錄完音，抬頭，錄音筆的紅點還亮著。遠哥，趙奎交代的背後是盛和商貿，他給的周敬之旗下公司名，是盛和商貿和旗下的華盛五金廠。這倆，都掛在周敬之名下。陸遠把名片收進抽屜，對阿杰說。盛和這條線，你順著趙奎供的詞，把姓孫的、華盛廠、盛和商貿全套關係畫出來。我要一張圖，誰指使誰，誰給的錢，清清楚楚。阿杰應下。陸遠望著窗外，心裡有數。摻假這手被他摁住了，可週敬之不會收手。下一回，怕是更陰的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