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奎的事壓了兩天,鎮上風平浪靜,可陸遠心裡有數,退單潮是遲早的事。盛和那邊若不先動,遠川先動。不堵,引。陸遠把眾人召到一塊,手掌在桌上一拍,他們要拿質量門做文章,我就把質量門攤在太陽底下。
小梅不解,手指絞著衣角。遠哥,咱不捂著,還主動亮?捂不住。陸遠指指窗外,窗外街上有人探頭探腦,盛和的人就在暗處盯著,咱一捂,他們就放風說遠川心虛。不如我自己開直播,當著全鎮全網的面,把這批貨驗給大夥看。阿杰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直播?鎮上人有電視,也有上網的。我架一臺機子,連到網上商店的頻道,再把畫面接到門市大屏。老周皺眉,眉頭擰成疙瘩。直播驗貨,萬一查出更多毛病?查得出,才是真乾淨。陸遠說,聲音穩,查不出,盛和的那隻手就曝了光。
當日一早,阿杰借來一臺攝像的機子,支在鑑定臺正對面,先試了三回信號,才把畫面接穩,線頭纏在桌腿上。小梅把封存的次品一隻只擺上長桌,次品排成一排,老周把批號丙零三的進單、抽樣記錄按號排開。陸遠把那隻正品壺和退回的壺並排放上,又添了一隻電飯煲、一隻電吹風,都是同批次關聯的貨。今日不光驗壺。陸遠說,手指點著那排貨,關聯的幾樣,全拆給大家看。
小梅還是不踏實,拉住陸遠的袖子。遠哥,真要查出別的問題,豈不是給他們遞刀。陸遠笑,把她的手輕輕撥開。查得出,咱就賠、就改,招牌反而更亮。查不出,盛和的手就晾在太陽下。咱怕的不是查,是捂。老周把批次牌又撫了一遍,牌面被他手心焐熱。遠哥放心,今兒這批,我盯了三天,除掉那兩隻次品,件件經得起拆。阿杰把鏡頭試到第三回,畫面穩了,螢幕裡陸遠的臉清楚。遠哥,鎮上三臺電視都接了咱的頻道,省城那頭也有人在看。錢老闆也擠過來,搬個凳坐機子後頭,凳腿壓著線。遠娃,今兒這出,我得親眼看著。盛和的人要是敢來,我先罵他個狗血淋頭。陸遠笑。錢叔,您坐好,今兒您也是證人。
陸小雨揹著書包跑來,扒著機子看稀奇,書包帶滑到胳膊肘。陸遠揉揉她頭,手有點涼。你不是去溫書?小雨眨眼看鏡頭,鏡頭亮了一下。哥,我來看你驗貨。同學都說遠川厲害。陸遠笑,把她書包帶提上去。去看書。今日這場面,你哥輸不了。小雨吐舌,蹦跳著去了一旁。
下午兩點,鎮東小商品城門口支起機子。網上頻道開了,門市大屏也亮了,螢幕光把人臉都照亮。鎮上人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省城那記者也來了,舉著小攝像機,鏡頭蓋都沒來得及摘就往裡擠。陸遠站到鑑定臺前,檯面被他手撐得微微顫。各位街坊,上網的朋友們。陸遠對著機子,嗓子清了清,這幾日有人傳遠川的貨有假。今天我把批號丙零三的全數搬來,當眾驗。
他拿起一隻壺,拆底,露出銅絲,銅絲在光下泛著黃。這隻,正品,銅絲粗,通電穩。再看這隻,退回來那批裡的,銅絲細,通電跳。他並排擺上,兩隻壺底對著鏡頭,同一批號,兩樣貨。為什麼?因為這批裡被人夾了次品。臺下譁然,人群嗡的一聲。陸遠抬手壓一壓,手掌往下按。
誰夾的?我查了。上游華盛五金廠的銷售趙奎,收了盛和商貿的錢,往這批裡塞了兩百隻次品。他把趙奎的錄音放出來,姓孫的經理、五千塊好處,一字不落,錄音裡趙奎的聲音發顫。盛和商貿,是周敬之旗下的公司。陸遠聲音平,卻字字砸,周先生前回寫稿子壓我,這回往我貨裡摻假。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記者舉著機子往前擠,臉漲紅,差點撞翻長桌。王麻子在人群裡喊,嗓門大得蓋過議論。遠川的貨,我信。今日這麼一驗,誰再嚼舌根,我第一個不依。錢老闆也擠到鏡頭前,胸口貼著鏡頭。我老錢作證,遠川的壺我自家灶上用的就是。要假,我先把自家那隻砸了。
陸遠又拿起電飯煲,拆開內膽,內膽邊沿割手。不光壺。我把這批號相關的貨,逐樣拆給大夥看。遠川的貨,經得起拆。他連拆三隻,銅線、內膽、插頭,件件齊整,零件攤了一桌。直播間有人問,字幕滾出來:別的批次保不保真?陸遠答,手指點著牆上的批次牌:遠川每批貨都有這牌子,批批可查。誰要不信,來門店,我當場拆。又有人問:手機櫃的貨也保真?陸遠笑,牙一露:手機櫃的進單也在牆上,批批留痕。遠川三百六十行,一行不假。記者在旁低聲對鏡頭說,話筒湊近嘴:這場面,我做記者幾年沒見過。商家主動拆自家貨,底氣在賬上。
陸遠拿起那隻電吹風,拆開機殼,露出裡頭線圈,線圈纏得密實。電吹風也是同批次關聯貨,線圈粗實,沒毛病。臺下有人高聲問,聲音穿過人群:陸老闆,會不會是遠川自己演一齣,壞的是你自個兒塞的?陸遠不惱,把退壺的批次牌舉高,牌面朝著鏡頭。這壺是顧客昨兒從櫃檯買的,小票還在。演給自己人退,我圖啥?遠川不傻,大夥也不傻。人群鬨笑,那問話的人縮了縮,腦袋埋進人堆。直播間彈幕又刷起一片。又有人問:那姓孫的經理,會不會反咬你作假?陸遠把趙奎的供詞舉高,紙抖得嘩嘩響。供詞、錄音、銀行票,三樣都在。他反咬,先過工商那關。
張爺被人扶到鏡頭前,顫巍巍開口,柺杖點地。我七十的人,遠川的貨我用了半輩子。今日這娃當眾拆,我這把老骨頭也信。誰再胡說,我拄拐去省城跟他論。人群又是一陣掌聲,巴掌拍得通紅。記者低聲補了句,筆在本子上劃:這陣勢,比啥宣告都管用。
又一位大娘擠上前,舉著只舊壺,壺身磕掉了一塊漆。陸老闆,我這隻用了三年,也是遠川的,今兒拆給你看,咱的貨經得起三年。陸遠接過,拆開,銅線依舊粗實。人群樂了。陸遠把舊壺舉高,舊壺在光下泛黃。遠川的貨,三年前和三年後,一個樣。今日拆的,和明日後日賣的,也一個樣。
小梅又搬來兩隻退換的壺,摞在長桌角,拍照留證。她邊拍邊說:遠哥,這些次品我都編號了,往後盛和再耍花招,咱一調編號就知哪批。陸遠點頭:好,編號入冊,誰也賴不掉。王麻子在旁啐了一口:盛和這幫雜碎,專幹陰事。遠哥,下回我見著盛和的人,先替你罵他個狗血淋頭。人群裡有人接話:我家的遠川壺用了五年,至今沒毛病,今日算見識了。
小梅在旁把假一賠十的木牌掛上門市,木牌撞在門框上當一聲。這批號,全數下架,買過的街坊,持票來退,我十倍賠。直播間彈幕刷起遠川硬氣。手機櫃那邊,阿杰盯著後臺,嗓子發亮,喊得有點啞。遠哥,鎮外的人也在問貨,網上商店這半鐘頭接了八十單,比平日翻了一倍。
直播散了,門店前還圍著人。小梅攔不住,好些鎮外的人擠著問貨,鞋跟把門檻踩得發黑。遠哥,這半天門市接了四十多單,比往日一整天還多。阿杰從手機櫃探出頭,螢幕光映著他的臉。網上商店後臺還在跳,鎮外單子佔了一半。錢老闆樂得合不攏嘴,假牙都露出來。今日這一驗,遠川的名聲,比花錢打廣告頂用。往後誰再敢嚼舌根,我老錢頭一個不依。陸遠看著熱鬧的人群,心裡那根弦卻沒松。直播立了口碑,可盛和的人,正盯著這場熱鬧,盤算下一手。
傍晚,省城那記者打來電話,鈴響得急。陸老闆,我把今日直播寫成了稿,主編說登頭版。遠川這回,全省都看見。陸遠道謝,握著聽筒的手鬆了松。掛了線,阿杰湊來,螢幕還亮著。遠哥,直播這半日,網上商店接了一百六十單,鎮外佔六成。退單?一隻沒有。小梅笑著補,眼彎成月牙。門市那頭,王嬸還帶了倆親戚來買電飯煲,說信遠川。
又一位鎮外來的大哥擠到臺前,舉著手機,手機屏亮著直播回放。陸老闆,我在網上看見直播,特意騎車二十里來買個壺。遠川敢拆,我就敢買。小梅麻利地給他裝了一隻,塑膠袋窸窣響。陸遠在旁看著,心裡那根弦,頭回鬆了半分。口碑這東西,要靠一時一事攢,今日這一事,攢厚了。
夜裡,眾人散了,陸遠留阿杰覆盤,凳子挪到一處。今日這一仗,贏在透明。阿杰點頭,把本子合上。遠哥,往後咱每月都直播驗一次貨,口碑越攢越厚。老周也留著沒走,袖口還沾著拆貨的灰。今兒這臺子,比啥廣告都管用。往後誰再想往咱貨裡摻沙,先想想這鏡頭。阿杰興致上來,手一揮。遠哥,下回直播,咱把手機櫃也拆給大夥看,順帶講講咋辨翻新機。陸遠點頭,下巴頦點了兩下。行,驗貨做成欄目,長遠的招牌。阿杰笑,白牙一閃。遠哥,這回咱不光贏了面子,還贏了裡子。訂單漲了,名聲立了。
陸遠望著大屏上還沒關的直播回放,回放裡自己在拆壺,動作一遍遍重。對,把驗貨做成遠川的招牌。周敬之越想陰咱,咱越曬在太陽下。他手再長,也伸不進陽光裡。
陸遠最後對著機子,目光沉,身子往前傾。誰要在遠川的貨上動手腳,我奉陪到底。這句話落定,直播間靜了一瞬,隨即刷滿喝彩,彈幕嘩嘩滾。鎮上人鼓掌,記者低頭記,筆尖沙沙。
可鏡頭之外,省城一處茶室裡,周敬之的人攥緊了手裡的茶杯,指節發白。那杯裡的茶,晃了晃,沒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