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期的第十天，周敬之親自來了。
訊息是文柏遞到的。一張燙金請柬，寫著省城雲頂會所，時間定在傍晚。陸遠捏著請柬，心裡清楚，這不是吃飯，是最後通牒。
文柏站在辦公室門口，把請柬遞過來時，多說了一句：遠哥，周先生親自見你，是給你面子。別人想見，還見不著。你去了，好好聽，別頂嘴，周先生不喜歡沒規矩的。他這人，面上笑，心裡狠，你別跟他擰。
陸遠把請柬收進兜裡之前，先在指尖彈了彈那張燙金紙。紙硬，邊角割手，像周敬之這個人，表面光鮮，內裡帶著刺。他想起文柏去年剛來鎮上時，還是個拎包的小角色，如今也學會了這套軟中帶硬的腔調。
陸遠把請柬收進兜裡：我知道分寸。
文柏臨走，回頭補一句：遠哥，說句掏心窩的，周先生這回是真動了氣。你若去，好歹帶個軟話，別硬頂。硬頂的，下場都不好看。陸遠笑：謝你提醒。可軟話，我說不出口。文柏搖頭走了。
文柏走後，陸遠在辦公室坐了半晌。小梅敲門進來，遞上一張門市當日的流水單：家電門市賣出十一臺，手機櫃走貨二十三部，鑑定臺驗了三十四件，無一例退。陸遠掃了一眼，把單子放下。遠川的根，在鎮上人信他，在貨真價實。周敬之給的副總之位，換不走這根。
他想起前世破產後，聽人說過周敬之的做派。這人從不親自下場，一旦親自下場，就是要麼收編，要麼碾碎，沒有第三樣。收編，是給你甜頭，叫你心甘情願交殼；碾碎，是連甜頭都不給，直接把你連根拔。今天這一趟，是收編的最後機會。他若不去，或者去了不交，下一次，就是碾碎。
他把請柬從兜裡摸出，攤在桌上，指腹壓住一角，免得被穿堂風吹走。窗外鎮東的日頭偏西，樓下門市傳來一陣笑，是小梅在教老人用新手機。那笑聲鑽進窗縫，叫他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半寸。
他把請柬攤在桌上，看了許久。前世他破產後，有人跟他提過，周敬之收編人，從不空手來。給位子，給股份，先把你的殼套進去，等你也成了他盤子裡的一顆子，再慢慢榨。遠川若交出去，鎮上股東的錢、鎮東的地、網上的攤子，全歸了周敬之，他陸遠不過是個掛名副總，呼之則來，揮之即去。這路，他走不得。
出門前，老周在樓下等著，遞給他一根菸：遠兒，去省城，別慫。鎮上人等你回來。陸遠接過，沒點，揣進兜裡：周叔，我回來，遠川還是咱們的。
上計程車前，他撥了小梅的號：我走這兩天，門市你盯著，每日流水照常報我。周敬之的人若來門市鬧，別硬頂，記下來，等我回來。小梅應下。
傍晚，陸遠上了省城。計程車停在雲頂會所門口，門童接過他的舊書包。陸遠走進大堂，大理石地面映著頂光，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他想起第一次見周敬之，是在省城另一場飯局，那時他還是個被人當棋子的少年。今天不同，他來，是來掀棋盤的。
雲頂會所的包廂裡，周敬之已經坐著。文柏立在周敬之身側，見陸遠進來，微微點頭，退到一旁。包廂裡燻著淡淡的香，茶盞、果盤擺得齊整，像一場精心備下的局。周敬之親手提起茶壺，給陸遠斟了一杯：嚐嚐，這是今年新到的春茶。陸遠沒動杯：周先生好雅興。周敬之笑：雅興是裝給外人看的。今日就咱倆，說點實在的。你遠川這兩千萬，我查過，底子還行，可惜攤子小，經不起風浪。跟我，風浪就小了。五十出頭的人，西裝挺括，手裡轉著一隻茶盞，氣定神閒。見陸遠進來，他抬手示意落座，像接待自家晚輩。
小陸，坐。周敬之笑，你比我想的能扛。文柏說，你拖了十天，半句軟話沒有。年輕人，有骨氣是好事，可骨氣當不得飯吃。你鎮上那點攤子，撐得起兩千萬？撐不起的，遲早要塌。
陸遠落座：周先生找我，不單為喝茶吧。
爽快。周敬之笑了，今天不繞彎。我給你一條明路。遠川交出來，鎮東的地、小商品城、家電門市，連你那網上商店，一併過到我名下。作為交換，我在省城給你留個副總的位子，再給三成股份。你才十七，往後跟著我，路子寬得很。省城的局，你進得來；鎮上的苦，你吃不到了。
周敬之說這話時，指尖在茶盞沿上轉了一圈，像在轉一枚棋子。陸遠看著他，沒動：周先生這價，開得倒大方。
大方是因為值。周敬之把茶盞放下，你那兩千萬資產，水其實不深。永興廠的貨、鎮上的股東、網上的攤子，哪一樣離得開人抬？我抬你，你就是區域龍頭；我不抬，你連下個月的貨源都保不住。你那個網上商店，沒貨源，就是個空架子。想清楚，小陸，我不是來害你，是來帶帶你。
周先生這話，我聽懂了。陸遠說，您不是請我入夥，是請我讓位。副總的位子，三成股份，換來的是遠川整個交出去。值不值，您說了算，我不當。
周敬之笑意淡了些：小陸，你別把話說死。我給的，是別人求不來的。你在鎮上折騰，頂天是個鎮上的老闆，一年掙個幾十萬，操心到老。跟我，你省城有房有車，手底下幾十號人，眼界全開。你進了周家的門，先從分公司副總做起，跑省城的場子，見省城的人。不出三年，這鎮上的苦，你再不用吃。你那個網上商店，我給你接進省城的渠道，貨根本不愁。你那個妹妹，也不用再為學費發愁。
周敬之身子前傾：小陸，你十七歲，挑這麼重的擔子，累不累？你妹還小，正該讀書的年紀。你若交了遠川，她往後讀書的錢，周叔叔包了。陸遠笑：周先生連我妹的學費都操心，可當年那筆債，逼得我妹差點輟學的，也是您。這好意，我消受不起。
包廂裡靜了一息。周敬之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像在等少年服軟。陸遠卻笑著把請柬往桌心推了半寸，那動作輕巧，卻像一記耳光，扇在周敬之的甜頭上。
我妹的學費，我自己掙。陸遠忽然笑了，周先生替我妹想得周到。可您別忘了，當年那筆債，也是您替我爸想得周到。今日的好意，我不敢領。
周敬之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小陸，你這性子，像極了我年輕時。可年輕時的人，都以為自己能翻棋盤。等棋盤翻了，才知道自己是棋子。
陸遠直視他：那也得看，執棋的人，是不是真有本事收場。
周敬之笑意更淡：嘴皮子利，不等於手裡有權。你遠川那點家底，我真要動，你連喊冤的地方都找不著。
陸遠忽然笑了，周先生，你當年借我爸的錢，條款裡寫著，鎮上有好專案得先知會你。這一綁，綁了八年。那賬，你打算怎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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