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紙袋口磨得發毛,三份材料摞在陸遠手邊,桌前的檯燈把紙邊照得發亮。阿杰前腳剛把東西歸置齊,陸遠就著光又看了一遍。第一份是盛和假流水,是拳;第二份是舊債憑據,是肋;第三份老鄭的證詞,是心口那刀。三樣壓在一處,周敬之便躲不過去。
陸遠指了指第三份:這一份最要命。遞出去,周敬之的殼就裂了。
阿杰點頭:我懂,先打最軟的。
老鄭那份證詞來得不易。前些天阿杰按陸遠指點,跑了一趟省城郊區的老小區,敲開退休老會計的門。老鄭當年在興華廠管財務,廠子被周敬之借殼吞併,他留著底稿,就等一個肯聽的人。那回老鄭拉著阿杰的手,聲音發顫:周敬之那條毒計,我憋了半輩子。興華廠廠長姓陶,是個實心人,廠子資金轉不開,周敬之派人遞話,說能救急,先放了三百萬的賬。等陶廠長離不開這錢了,周敬之忽然抽貸,廠子一夜斷血。陶廠長到處借不到,只能讓周敬之低價收了殼,自己捲鋪蓋走人。這法子他用了不止一回,我手裡有三家廠的底稿。
老鄭說著,從床底拖出舊皮箱,裡頭一摞摞賬頁邊角都磨毛了:這些我藏了十年。陶廠長走那天,在廠門口站了半宿,沒說一句話。我這把老骨頭,就等個肯聽的人。陸遠肯聽,我就敢交。
他說這話時手在抖,不是怕,是憋了半輩子的氣終於有了出口。阿杰在旁默默按下錄音鍵,又掏出紙筆記下每一家廠名。臨走前老鄭拽住阿杰袖子:小子,這些底稿你拿去,可別聲張。我這條老命經不起周家的人找上門。阿杰鄭重點頭,把皮箱輕輕合上。
遠哥,老鄭的話我錄了音,也留了字。阿杰把紙袋封好,他說興華廠那回,周敬之是先放賬,等資金鍊斷,再低價收殼,原股東全清出門。轉賬記錄和會議紀要都在他手裡。他還說周敬之這麼幹的,不止興華一家,前後三四家,手法都一個樣。
阿杰把錄音筆收好,又補一句:老鄭說,當年替周敬之辦這些吞併的,跑腿的、寫合同的,好幾個還在省城,只是都噤了聲。他給過我兩個名字,說哪天用得上。
陸遠點頭:這一份最要命。盛和是管商貿的,這些吞併的髒活未必件件經他手,但周敬之的舊賬他脫不了干係。
出門前,陸遠把紙袋又檢查一遍,三份材料序不能亂。他讓阿杰把老鄭那份放最裡頭,盛和假流水放最上頭:先丟小的,再亮大的,讓他以為這就完了,放鬆了,第三刀才扎得進。阿杰咧嘴:遠哥,你這比下棋還陰。陸遠笑:跟周敬之下棋,陽謀他不怕,怕的是你一槍比一槍狠。
傍晚,陸遠拎著紙袋上了省城。包廂裡,周敬之坐著,文柏立在一側。陸遠把紙袋擱在桌上,自己落座。
周先生,上次你說,我手裡沒硬貨。陸遠把紙袋口翻開,今天我帶了幾樣,你看看夠不夠硬。
他抽出第一份,是阿杰整理的盛和商貿虛增流水材料,紅筆圈出的幾處把三道空轉的手法標得清清楚楚。
盛和拿沒發出的貨,做了三道轉手,流水翻四倍。陸遠說,這是他替你撐門面的手法。材料我遞了監管,備份也留了三份。你說空殼走賬算不得大罪,可拿假流水騙人投資,這就不是小過了。
周敬之抬眼:你從哪弄來這些流水?陸遠淡淡:開戶行的關係人,看的是真憑實據,不是您周先生的面子。盛和這五家商貿行,家家賬上都這麼走,您真不知道?周敬之指尖一頓,沒答,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卻沒離開那張流水。陸遠留意到,周敬之的拇指在盞沿蹭了三下——這是他動怒前的老習慣。
周敬之掃了一眼,臉色微變,旋即恢復:空殼走賬,算不得什麼大罪。你這證據,不足。
陸遠說:算不得大罪,可拿假流水騙人投資,就是欺詐。盛和這五家商貿行,家家都是這套,攢出上千萬的假紅火,誘著小戶往裡投錢。這罪,夠他喝一壺。周敬之眼皮跳了跳,沒接話。
陸遠又抽出第二份,是父親的舊憑據。借據、牽線說明,連帶那句言過其實,責任自負,攤在桌面上。
八年前,你經盛和牽線,借我爸的錢。條款裡埋坑,鎮上好專案得先知會你,綁了我們家八年。陸遠盯著他,盛和當年自己寫了言過其實。這牽線,是你挖的坑。憑據在此,你賴不掉。
周敬之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語氣仍穩:憑據是真,可你父當年自願借款,白紙黑字。自願二字,你賴不掉。就算牽線人有誇大,也與我無干。小陸,你拿一張陳年借據,嚇不住我。
陸遠把借據推到他面前:您看這備註欄,牽線人盛和,自己寫的言過其實,責任自負。這字,是盛和的手筆,還是您教他寫的?一個牽線人都知道是坑,您這東家真不知情?周敬之眼神一緊,沒立刻答。說著,周敬之伸手要去收那張舊憑據。陸遠手快,一把按在紙上:周先生,這東西今天只是給您看。真要收,得等您自己認了那筆賬。周敬之縮回手,眼神更冷,靠回椅背,指節卻繃得發白。
與我無干?陸遠笑了一聲,盛和如今是你心腹,管著你名下商貿。八年前的牽線人,八年後的掌櫃,同一個人。你說無干?這人替你管了這麼多年買賣,他的賬就是你的賬。
周敬之沉默一瞬,瞥了文柏一眼。文柏低頭,不敢接話。待第三份老鄭的證詞攤開,文柏的眼皮猛跳了一下,偷眼去瞧周敬之臉色,手不自覺攥緊了資料夾。他跟了周敬之這些年,知道借殼吞併的舊賬是主家最碰不得的瘡,悄悄往周敬之身側挪了半步,像怕那幾頁紙燙著自己。
陸遠從袋底抽出第三份,紙張比前兩份舊,邊角卷著,是老鄭手寫的幾頁,後頭附著轉賬記錄影印件。
這是老鄭的證詞。陸遠說,你起家那一票,借殼吞併城東的興華廠。先放賬給它,等它資金鍊斷,你再低價收殼,原股東掃地出門。老鄭手裡有當年的轉賬記錄和會議紀要,記著你怎麼一步步吃下那家廠。這樣的廠前後三四家,手法都一個樣。
周敬之的笑終於沒了。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那幾頁舊紙上,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小陸。周敬之聲音低了,你從哪裡挖出這些。
我順著盛和這根線,摸到了當年替您辦差的人。陸遠把材料收攏,老鄭只是頭一個。您吞併興華廠那回,經手的財務、跑腿的、籤合同的,各有各的賬。有人咽不下這口氣,留了底。我只要肯找,這樣的人還能再挖出兩三個。比如城東那家被吞的鴻運文具,當年的會計姓方,去年退休,我託人遞了話,他願意開口。周先生,您當年吃下的廠,每一家的賬房先生都還記著您。盛和商貿的假流水,我爸的舊債憑據,加上你借殼吞併的舊案。三樣湊齊,夠不夠你喝一壺?周先生,你當年怎麼吃人家,今天就有人怎麼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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