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早，陸遠剛到門市，小六就湊過來壓著嗓子：遠哥，有人來挖人了。
周家的人，昨兒晚上請阿杰吃了飯，開價月薪五千，還許了縣城一套房。今早又去找小六，說要帶他去省城做運營，工資翻三倍。
陸遠眼皮都沒抬。周敬之這一手他早料到。掐貨源、卡物流、攪輿論，三板斧沒劈死遠川，第四斧就來挖牆腳了。
小六後來跟陸遠學舌，說周家那人穿得人五人六，開口就許縣城的房子，末了還撂狠話：跟著陸遠遲早喝西北風。小六當時把茶杯一擱：我跟遠哥，喝風也是甜的。你那房子留著給你自己住吧。陸遠聽了笑罵一句：你這張嘴該去說相聲。可心裡是暖的。
他把王麻子叫來，問：周家沒找你？王麻子嗤笑：找了，開的價是給我開個縣城門市，白送。我尋思，我王麻子這身子骨是給遠川扛貨的，不是給人當門面的。陸遠拍他肩：麻子，你這人我陸遠記一輩子。
他先找阿杰。阿杰正對著電腦查永興的賬，頭都沒抬：遠哥，周家那頓飯我吃了，飯難吃，人更噁心。五千？我跟著您一個月分的紅比那多。
陸遠笑了：嘴貧。不過我今兒不是來聽你表忠心的。
他又把小六叫來。小六紅著臉：遠哥，周家那人跟我說去省城做運營一年能攢好幾萬。我……我沒應。
應了也沒事，陸遠拍他肩，人往高處走，我攔不住。但你記住，遠川給你的，是奔頭，不是工錢。
小六使勁點頭：遠哥，我不走。
陸遠召集了遠川第一次正式股東會。鎮上三十多位股東，加上錢老闆、王麻子、老周，擠滿了門市二樓。陸遠把新的股權和分紅方案拍在桌上。
周敬之想挖人，說明他怕了。他怕的不是我陸遠一個人，怕的是咱這幫人擰成一股繩。陸遠環視一圈，今天把話撂明，股東分紅按季度結，今年利潤三成留髮展，七成全分。誰要走，股本金我按價收，絕不攔。但留下的，我陸遠拿命護。
老周啪地一拍桌子，茶碗都跳了：我老周第一個表個態！當年陸建國廠長待我不薄，如今他兒子被人欺負，我這條老命豁出去也跟周家幹！我那三釐股一分不加，幹到死！
王麻子跟著站起來，嗓門震得房梁響：我王麻子把自家那批貨全押給遠川當週轉！周豹別我車那筆賬我記著，等遠哥發話，我連本帶利討回來！
錢老闆也笑了笑，慢悠悠開口：我錢某人在鄰縣混了半輩子，周敬之想收編我不稀罕。遠川這攤子我認。今兒我再擴一股，縣城那邊的渠道全並進來。
開了小超市的劉嬸也站起來，嗓門不大卻實在：我那點股不多，可我信陸遠。上次我孫子手機壞了，服務隊的小夥子大晚上跑來修，沒收錢。這樣的買賣我跟著。
賣農資的老孫頭敲了敲桌子：周家在省城再橫，橫不到咱鎮上人的鍋臺邊。陸遠給咱鎮上辦了實事，他讓咱入股是給咱飯轍。這股我加。
錢老闆的副手老馬會後拉著陸遠：陸總，周家今早找我開雙倍薪要我過去。我沒應。錢哥待我不薄，遠川這攤子我認。陸遠拍他肩：老馬，記你這份心。年底分紅有你一份。
開了十年麵館的吳嬸也湊過來：陸總，我那點閒錢全存會員了，廠辦起來我麵館的電器全換你的。陸遠笑著應了。屋裡的熱氣一浪高過一浪。
陸遠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忽然懂了，父親當年若也有這般人心傍身，那廠未必會散。
會散時，陸遠去了老周家。老周泡了壺粗茶，提及舊事：你爹當年借那八百萬，是給廠裡進裝置。周家的人打著週轉的幌子，錢一進賬就設了套，三個月廠子就沒了。你爹回來一句話沒說，半夜對著牆坐到天亮。陸遠攥著茶杯，指節發白。重活一世才知，那廠是被人活活掏空的。
叔，這賬我這回替爹算清。陸遠說。
老周嘆氣：你爹要是在，看見今兒這屋裡熱鬧，該閉眼了。
當夜，阿杰發來訊息，語氣少見地鄭重：遠哥，盛和那條線，我摸到一條舊賬。八年前有筆八百萬的週轉款，走的是盛和的前身賬目，借款人簽字是陸建國。
陸遠手一抖。八百萬。那是他爹陸建國當年廠子散了的根。父親生前唸叨過，八年前借了八百萬週轉，被人設套吞了廠。他一直以為那是陳年舊事，沒想到這筆賬竟和周敬之的盛和連上了。
他立刻把阿杰叫到二樓。螢幕上，阿杰調出八年前盛和前身的一筆往來，資金從一家空殼公司轉出，落到陸建國廠子的賬戶，三個月後廠子易主，接手方背後正是周敬之。
遠哥，您看這簽名，阿杰指著一行模糊的掃描件，借款方經辦，賀成。賀成現在是周敬之手下的頭馬，管著盛和。
陸遠盯著那個名字，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八年前坑他爹的人，和今天卡他脖子的人，竟是同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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