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這一回,挖到了最要命的東西。
那是他蹲在省城舊檔案館翻了三天,又託人查了工商底檔,才拼出來的。周敬之當年靠借殼吞併起家,坑的不止陸遠的父親陸建國一個。八年前那批被他設局套住的小老闆,前後有五家,分佈在三個縣,做的都是實體廠,織布、五金、食品、陶瓷、塑膠,各行都有。周敬之的手法如出一轍,先借一筆週轉款,再在合同裡埋雷,到期以債抵廠,轉手倒賣賺差價。
陸建國是其中最慘的一個。廠子被吞,人差點垮了,家裡那八百萬的坑壓了整整數年。可另外四家也都沒落著好。織布廠的老闆姓孫,當年被人以欠款為由收了織機,老婆跟他離了婚,他一個人去了南方,在製衣廠踩了六年縫紉機,手指頭現在還伸不直。五金廠的老闆姓馬,廠子被抵給周敬之的下家,他不服,上訪了兩年,最後連告狀的路都被堵死,如今在省城給人看倉庫,每月領著勉強餬口的工錢。食品廠的女老闆姓馮,廠子沒了,人也不知所蹤,只聽說她帶著女兒去了外地,再沒回過老家。陶瓷廠的老闆姓趙,當年吞廠的事鬧得最大,可趙老闆性子硬,沒簽字,周敬之的人就趁夜把廠裡的窯砸了,逼他認栽。
陸遠把這幾家的底細摸清楚,做了一個決定。他讓阿杰分別去找還聯絡得上的孫老闆和馬老闆,又託人打聽到了馮老闆的下落,把當年被坑的經過、合同裡的埋雷點、轉賬的記錄,一項項核對。老鄭拿著當年的舊賬本,一筆一筆教阿杰怎麼看穿周敬之埋的雷。退休老會計的眼力,在這時候派上了大用場。
這合同,表面是借款,實際是股權質押加對賭。老鄭指著泛黃的紙頁,你看這行小字,到期不還,債權方有權接管經營,這有權接管四個字,就是吞廠的刀。周敬之當年拿這套,坑了不止一家。
陸遠把這些年的舊案,連同鴻門宴上甩出的盛和虛增流水、假貨倉庫牽出盛和的證據,併成一套材料。材料裡把周敬之借殼吞併的手法從頭到尾捋了一遍,五家被坑的老闆每家都有憑據。他讓阿杰陪著孫老闆和馬老闆,一起去見了監管那邊的人,把材料遞了上去。
監管收了材料,給了回執。接待的人翻了翻那疊東西,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抬起頭,只說了一句:這個我們會查。阿杰回來時眼睛發亮:遠哥,人家收了,說會查。這回不是私怨了,是五家的舊案一起翻,周敬之那套手法瞞不住了。
陸遠卻還沒鬆口氣。他知道周敬之在省城的人脈不會坐視不理,材料遞上去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拉扯。果然,第二天就有風聲傳回來,說周敬之那邊有人在監管門口活動,想把這事按下去。陸遠冷笑,把沈記者那篇深度稿的清樣調了出來,壓在抽屜最上面。文章一日不發,周敬之就一日睡不安穩。他要的,就是這份不安穩。
材料遞上去後的第三天,陸遠帶著阿杰,陪著孫老闆和馬老闆,又跑了一趟監管。這一次不是遞材料,是當面作證。
接待室裡,孫老闆的手一直在抖。他攤開那張泛黃的合同,指著有權接管那行小字,聲音發啞:當年我就是沒看懂這行字,廠子的織機一夜之間就不是我的了。我老婆捲了鋪蓋走人,我在南方踩了六年縫紉機,手指到現在還伸不直。馬老闆坐在旁邊,從布包裡抖出一紙泛黃的騰退通知,那是周敬之的下家讓他搬走廠子的文書:我上訪了兩年,告狀的門一扇扇關上。今天能坐在這說句話,我做夢都沒想到。
接待的幹部把兩份證詞一字一句記下來,又翻了翻陸遠帶來的那疊並好的材料,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他抬起頭,說了句實在話:五家的案子併到一起,手法又一樣,我們沒法當沒看見。這案子,我們立了。
老鄭在旁邊幫著陸遠核那五份合同。退休老會計戴上老花鏡,一份份比對,忽然拍了桌子:你們看,這五份合同,埋雷的那行字,連標點都一樣。周敬之是拿一個模板,挨個坑過來的。陸遠湊過去看,果然,五份合同的到期不還,債權方有權接管經營,字字不差。這不再是巧合,是套路。
馮老闆那邊,陸遠託人帶了話,她在外地錄了一段影片,講當年食品廠被收走後,她帶著女兒住過半年橋洞,如今在菜市場擺攤,攢錢供女兒讀書。影片裡她抹著眼淚說,我這口氣憋了八年,今天總算能出了。陸遠把這段影片也存進材料,一併遞了上去。
最讓陸遠意外的,是孫老闆的態度。周敬之的人私下找到孫老闆,許他一筆錢,讓他把證詞撤了,說遠川不過是個小年輕,掀不起浪。孫老闆把那疊錢推回去,冷笑:當年你們用這招收我的廠,今天又用這招堵我的嘴。這回,我不吃這一套了。陸遠聽說這事,久久沒說話。他知道,風向真的變了。當年周敬之一句話能讓一廠人傾家蕩產,如今,被他坑過的人,一個接一個站了出來。
材料立了案,風聲傳開,省城幾個關注民營經濟的公眾號開始扒周敬之早年的發家史。沈記者的深度稿,就卡在這個節點,隨時準備見報。陸遠坐在辦公室,把那五份合同的影印件又看了一遍,忽然覺得,這場仗已經不是他一個人在打了。
可就在這時,阿杰又帶來一個更意外的訊息。
遠哥,陶瓷廠的趙老闆,我託人找到了。阿杰壓低聲音,趙老闆當年沒簽字,廠被砸了,他咽不下這口氣,咬著牙往上告,告成了。如今他在省城,當了個體面不小的官,管的是市場監管這一塊。他聽說咱們在翻周敬之的舊案,託人帶話,說他願意作證。
陸遠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想到,八年前那樁被砸窯的案子,兜兜轉轉,竟成了今天翻周敬之老底最關鍵的一塊磚。一個當年的受害者,如今坐在能管周敬之的位置上,這本身就是最狠的耳光。
趙老闆當年是被周敬之砸了窯、逼到絕路的人。窯是老趙家三代傳下來的,燒了半輩子的粗瓷碗,鎮上紅白喜事用的碗碟,大半出自他家。周敬之的人趁夜把窯砸了,碎瓷碎片鋪了一地,老趙跪在碎瓷裡,手被劃得全是血,可他沒哭,只說了一句:這賬我記著。
後來老趙一邊打零工一邊翻案,白天搬磚,晚上啃法律書本,把當年那份埋雷的合同逐字逐句抄下來,一封一封往上遞。遞了四年,終於有人肯聽。他從一個被打垮的廠主,一步步考進體制,如今坐到了能管周敬之的位置。八年,他把當年的碎瓷,一塊塊拼了回來。
阿杰說,趙老闆託人帶的那句話是:當年我沒能保住自己的廠,這回,我保得住公道。他手裡有當年砸窯的現場照片,有周敬之手下人的認錯筆錄影印件,願意全部交出來。
陸遠放下電話,望著窗外的夜色。五家舊案並了,盛和假貨查了,鴻門宴的舊憑據亮了,如今又來了趙老闆這個能管周敬之的人作證。四路證據,匯成一股繩,周敬之想掙,掙得開嗎。他知道,真正的收網,才剛剛開始。
他給老鄭去了電話,讓老鄭把趙老闆當年那份合同,和另外四家的埋雷合同併到一起,做成一份完整的借殼吞併手法比對錶。老鄭在電話那頭連聲說好,說這表一遞上去,周敬之那套老把戲就再也沒法遮了。
陸遠把那五份合同又攤開看了一遍,每一份的埋雷處,都被老鄭用紅筆圈了出來,像五道舊傷疤。阿杰把趙老闆的口信記下來,又問:遠哥,這案子真能翻過來?陸遠看著窗外的夜,緩緩說:能。不是因為咱們厲害,是因為理站在咱們這邊。當年周敬之用關係壓理,今天,咱們用理撬關係。
他想起老鄭那句賬我閉著眼都背得出來,忽然覺得,真正的武器從來不是錢,是那些肯替公道說話的人。夜深了,陸遠還對著那疊材料出神。五份合同,五個被坑的廠,八年的沉冤,如今終於擰成了一股繩。他想起趙老闆那句這賬我記著,忽然覺得,這世道終究是講理的,只是有時候理要等很久,才等得來肯聽的人。
他給阿杰發了條訊息,讓她把趙老闆願意作證的口信,也並進材料,標上關鍵證人。這一份材料,從虛假流水,到假貨倉庫,到五家舊案,再到今日的關鍵證人,已經厚得能壓死人。周敬之再大的勢,也壓不住白紙黑字的真相。
陸遠把茶杯裡的殘茶一口飲盡,起身走到窗邊。遠處鎮東荒地的方向,還有零星的燈亮著,那是王麻子的護地隊在守夜。他看著那點光,心裡的殺招,慢慢收進了鞘。其中一家當年的老闆,如今在省城當了個不小的官,願作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