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回家那天下午，天陰得厲害。陸建國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手裡攥著一隻掉了漆的搪瓷缸，聽見兒子進門，抬起渾濁的眼睛。缸裡的水晃了一下，灑出幾滴在膝頭，他也沒察覺。
爸，坐。陸遠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那是監管受理的回執，幾位舊案苦主的聯名信，還有老鄭那本舊賬的影印件。當年那筆八百萬的賬，我今天跟您從頭捋一遍。
陸建國手一抖，搪瓷缸裡的茶水灑了半桌。八百萬，這三個字壓了他八年。八年裡，街坊背後指他敗家，親戚躲著他走，妻子走得早，他一個人把陸遠拉扯大，卻始終揹著欠周家錢的名聲。有一回陸遠在學校被人笑話是欠債鬼的兒子，回家悶頭不說話，他躲在門外，一宿沒睡。
遠娃，你別查了。老人聲音發顫，周敬之是什麼人，你不知道。咱們鬥不過的。
爸，您看這個。陸遠把舊賬推到他面前，指著那行抵押條款，八年前，周敬之借給您八百萬週轉，條件是拿廠子地皮做抵押，利息高得嚇人。等您還不上，他立刻把廠子過到自己名下。這叫借殼吞併，不是您敗家，是您被人下了套。
陸建國盯著那行字，渾濁的眼睛慢慢泛紅。他想起八年前那個冬天，廠子接了筆大單，備料要錢，資金偏偏斷了。周敬之笑眯眯遞來八百萬，說兄弟有難理應相幫，利息好商量，還拍著胸脯說，廠子是你陸建國的命，我周敬之絕不趁人之危。他信了，簽了字，押了地。半年後利滾利，廠子沒了，他反倒成了欠債的人。從此街上人說陸建國沒本事，把祖產敗光了，他一口冤枉嚥了八年，連對兒子都沒法開口。
那年的雪下得早，廠子剛接了南方一筆大單，要趕在年前交貨，備料的錢卻卡在一家欠款客戶手裡。周敬之就是那天上門的，披著呢子大衣，手裡拎著兩盒點心，笑得比親兄弟還熱乎。他說，建國兄，我知你難處，八百萬先拿去週轉，利息按最低的算，廠子是你命根子，我絕不碰。陸建國那時正急得嘴角起泡，沒多想就簽了字。誰料半年後，那筆欠款客戶忽然破產，周敬之的利息卻利滾利翻到了一千兩百多萬。廠子抵債，過到了周家名下空殼公司，連機器帶地皮，一夜姓了周。
我，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沒本事。老人喉頭哽住，原來，是他早就挖好了坑，等我跳。
陸遠伸手按住父親的手背。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指節上全是當年在廠裡搬貨留下的老繭。爸，您沒錯。錯的是挖坑的人。這些年您替他背的黑鍋，今天起，我替您卸了。
老人忽然紅了眼圈，說起那年廠子紅火時的光景。那時候陸家廠子百十號人，機器晝夜不停地轉，街坊都來廠裡上工，他陸建國走在鎮上，人人喊一聲陸老闆。妻子還在，總笑他手藝好，做出來的件件結實。後來妻子病了，廠子正要擴，錢偏偏卡在那一截。周敬之的八百萬，就是在那節骨眼遞來的。他哪裡想得到，那不是救急的錢，是收魂的繩。
你媽走那年，陸建國聲音低下去，廠子已經沒了。她臨走拉著我手，說建國，別硬撐。我沒聽，硬撐了八年，撐得你跟著受罪。
陸遠喉頭一緊。爸，都過去了。您當年是為了這個家，為了我。該還的，不是您，是周敬之。
陸遠又給父親倒了杯熱茶，說，爸，您別怕，這回不是您一個人扛。省裡那位苦主，當年被坑得比咱家還慘，如今肯出頭，是因為他也被周敬之壓了八年。咱們背後，站著的是公道，不是哪個人的面子。陸建國捧著茶杯，手慢慢不抖了。他抬頭看兒子，眼裡那點慌，終於落了地。
他翻開聯名信，又點開桌上的另一份材料。省城那位當年也被周敬之坑過的舊案苦主，如今在省裡當官，願意出面作證。還有賀成、盛和裡頭反水的人，都會把當年的事抖出來。顧處長那邊也接了調研專報，監管已經受理，周敬之這回，捂不住了。
陸遠把下一步的打算也說了。省城兩家媒體會發深度稿，密信一公開，當年的吞併舊案就擺到明處。顧處長在省裡推一把，縣裡壓不下去。這一套，是他用前世二十年的眼光，照著商戰裡最乾淨的法子排的，不靠關係，靠證據。他不急不躁，把每一步都攤在父親面前，像把一團亂了八年的線，一點點捋直。
陸建國聽著，肩膀一點點塌下去，又一點點挺起來。八年的冤屈像塊石頭，被人從胸口搬開，他竟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末了，他別過臉，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陸遠輕聲叫。
爹對不住你。陸建國哽咽，讓你小小年紀，替我扛這些。
您把我拉扯大，沒欠我的。陸遠說，該討的賬，咱們一起討。
陸遠把媒體的排期也說了。省城兩家媒體，一家發深度，一家發述評，網上同步推，顧處長的調研專報在省裡走流程。三路一起動，周敬之就算有人保，也保不住這明擺的賬。陸建國聽著，雖不懂其中的門道，卻信兒子，只一個勁點頭。他說，遠娃，爹這回全聽你的。
正說著，老鄭提著布包進了門。他戴上老花鏡，把舊賬和聯名信並排擺好，一筆一筆給陸建國講當年的賬目是怎麼被做平的。老人聽著，手抖得厲害，卻一句句都聽進了心裡。八年來他頭一回知道，自己不是敗家，是被人當棋子擺了一道。
鄭伯，陸遠問，這賬上的手腳，經得起監管查？
老鄭拍了拍胸口。經得起。我幹了四十年會計，真假賬瞞不過我這雙眼。周敬之那套，看著漂亮，一翻就露餡。
他指著舊賬上一處紅筆圈出的數字說，你看，這行應收是虛的，貨根本沒發出去，周敬之讓人做了兩本出庫單，一本給稅，一本給自己。這種手腳，外行看熱鬧，內行一比就露。我幹了一輩子會計，最見不得這種糟蹋數字的勾當。遠娃，你走的是正路，這封信一齣，他舊賬新賬一起翻，跑不了。
陸建國望著堂屋牆上那張泛黃的廠照，照片裡機器排得齊整，工人們笑著。他說，遠娃，你沒見過廠子最紅火的時候，那時候訂單排到半年後，鎮上一半人家靠它吃飯。說著，他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自己的臉，那年他還是滿頭黑髮，眼睛裡有光。
老人說著，又想起廠子裡的老夥計。當年那百十號人，散的散，走的走，有幾個後來去了周敬之的廠裡，再見面都不敢抬頭。他說，遠娃，你不知道，爹最疼的不是廠子，是那幫跟著我幹了半輩子的兄弟，散了，比廠子沒了還揪心。陸遠聽了，心裡更定了，他要做成的，不只是一筆賬，還有父親當年那點念想。
陸遠望著父親，認真道：爸，等周敬之倒了，我重新給您起一座廠。就起在鎮東邊上，比當年的還大，還紅火。您當老掌櫃，我當小子，咱爺倆一塊兒把當年的光景掙回來。
陸建國怔住，隨即笑出了淚。他伸手拍了拍兒子的頭，像陸遠小時候那樣。好，爹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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