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門進去，說明來意，店主從櫃檯下面翻出三支口琴讓她挑，兩支國產的銀白色金屬殼，一支德產的，裝在深藍色的絨布盒子裡，價格是前者的三倍。
她沒有猶豫太久，拿起了那支德產的。
店主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接過錢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很少見到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一個人跑進來買口琴，但他沒有多問，只是找零的時候多給了她一顆薄荷糖。
詩妮莎把薄荷糖塞進口袋裡，把口琴盒裝進外套內側的暗袋裡，走出了樂器店。莫斯市午後的陽光薄薄的，沒什麼溫度，落在她臉上像一層金色的冰片。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下午的課還有四十分鐘。
她握著口袋裡那個小小的深藍色絨布盒子，指腹輕輕按過它光滑的表面。
她不是什麼救世主，她連自己都還困在這座城市裡，但她至少可以給一個人買一把口琴。
傍晚的課程結束後，她沒有在練功房多停留，收拾好東西，跟老師打了聲招呼，提前離開了。
回到謝拉菲姆宮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她在側門口站了片刻，確認沒有人在注意她，然後穿過那扇通往花園的小門，沿著那條碎石小徑，朝昨夜那張長椅的方向走去。
夜風比昨晚小了一些，但氣溫依然很低。
花園裡沒有燈，只有主?窗戶裡透出來的光線在草地上投下一塊塊暖黃色的光斑，和月光交織在一起，將冬青叢的輪廓勾勒出一種朦朧而安靜的質感。
她走到長椅附近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尤金已經在等她了。
他坐在那張鑄鐵長椅上，和昨夜同一個位置。
但他看起來和昨夜完全不同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一件黑色的短款夾克，頭髮也打理過了，淺金色的髮絲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近乎銀色的光澤。
他臉上那些細小的擦傷還在，但已經被仔細地處理過了，塗了藥水的痕跡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詩妮莎在他面前站定，藉著月光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眼。
然後她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他今天收拾乾淨之後，她才真正看清了他的長相。
他生得極其乾淨。
淺金色的頭髮在月光下泛著一種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澤，像是被月光漂洗過的絲線。
那雙湖藍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通透，像是兩片被冰水沖刷過的琉璃。
當他微微眯起眼睛的時候，能看到他的睫毛——是金色的，在月光下幾乎和頭髮融為一色，又長又密，像兩片小小的、精緻的羽毛。
他的皮膚很白，在月光下幾乎帶著一種瓷器般的質感，兩頰上生著幾顆極淡的、幾乎要湊近了才能看清的雀斑，像是一片白色畫布上不小心灑落的幾點淺金色的顏料。
他的嘴唇帶著一種天然的、飽滿的紅潤，和他整體那種淺淡乾淨的色調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反差。
他就那麼安靜地坐在月光下，淺金色的頭髮被夜風微微吹動，那雙湖藍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她，像是一幅被遺忘在舊畫廊角落裡的古典肖像畫。
詩妮莎與他對視了片刻。
然後她忽然理解了莉莉婭為什麼打他——不是因為恨他，而是因為這張臉在被疼痛染上顏色的時候，會呈現出一種更加動人心魄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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