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生愣了一下:“女士,您還沒吃呢……”
“我——”沈故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回去喂領導。”
二十分鐘後,沈故謙拎著兩大袋生鮮食材,面無表情地推開金陵市刑偵支隊技術大隊的門。走廊裡幾個年輕民警看見她,立刻縮著脖子往牆邊貼,彼此交換了一個“完了沈姐回來了”的眼神。
她把食材往辦公室冰箱裡一塞,嘭地關上門,轉身走進物證分析室。裡面兩個穿白大褂的年輕法醫正圍著一份報告愁眉苦臉,旁邊坐著一對中年夫婦,女人眼睛紅腫,男人一臉怒容。
“沈姐!”其中一個法醫像見了救星,聲音都抖了。
沈故謙走過去,拿起報告掃了兩眼。她沒說話,先給那對夫婦倒了杯溫水,然後拉過椅子坐下來,把報告攤在桌上,用筆圈出幾處關鍵點,聲音不急不緩地解釋起來。從死亡時間的推定到現場血跡分佈的邏輯,她講得通俗又篤定,把家屬的疑問一條條拆開揉碎了擺在面前。四十分鐘後,那對夫婦的情緒終於平復下來,男人握著她的手連聲道謝,女人紅著眼眶點了頭。
送走家屬,沈故謙轉過身,看著兩個垂頭喪氣的年輕法醫,眉毛擰成一團。
“屍檢記錄裡的時序邏輯錯了三處,現場照片的標註編號跟報告對不上,家屬問你們凝血機制異常的時候你們倆支支吾吾像什麼樣子?我教你們的那些東西是讓你們背下來考試的?”她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桌上,敲得兩個年輕人頭越來越低。
“沈姐,我們……我們緊張。”其中一個小聲說。
“緊張?”沈故謙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我當年第一次獨自出命案現場的時候也緊張,但緊張不是犯低階錯誤的理由。你們先把這份報告從頭到尾重新核對一遍,下次再有這種情況,自己去跟常隊申請調崗。”
她轉身走出分析室,剛拐進走廊,就看見常捷玫靠在牆邊,雙手抱臂,臉上掛著那種讓沈故謙牙根發癢的笑容。
“處理完了?我就說你出馬一個頂倆。”常捷玫湊過來,胳膊肘搭上沈故謙的肩膀,“走吧,火鍋店還開著呢,我請你補一頓。”
沈故謙側身躲開她的手:“不用,食材我放冰箱了,明天自己涮。你沒事我先回了。”
“哎別急啊——”常捷玫拉住她的白大褂袖子,臉上笑容更欠了,“我這兒還有個事想跟你聊聊。嚴肅的,關於個人問題。”
沈故謙腳步頓住,轉過身來看著她,眼神里帶著警惕。
常捷玫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開口:“沈故謙同志,你今年三十一了吧?”
“所以?”
“你看啊,咱們隊裡這個年齡段的,小李小張孩子都上幼兒園了,王法醫上個月剛結婚,就連我——”常捷玫挺了挺胸,故意露出無名指上新戴的戒指,“都脫單了。你呢?每天除了解剖臺就是案發現場,冰箱裡除了外賣就是半成品,你那出租屋我上次去,陽臺上的綠蘿都枯了半截。你就不考慮考慮找個人搭夥過日子?”
沈故謙盯著常捷玫那張故作誠懇的臉,看著她眼角眉梢藏不住的那點炫耀,胸腔裡一股火氣往上躥。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咧開嘴,朝著常捷玫做了一個極其誇張的鬼臉——眼睛往上翻,舌頭歪到一邊,整張臉皺成一團,幼稚得完全不像一個三十一歲的資深法醫。
“有物件了不起啊?”她扯著嗓子說,聲音在走廊裡迴盪。
常捷玫愣了一秒,然後笑得腰都直不起來,拍著牆“哎喲”了半天。等她緩過勁來,沈故謙已經蹬蹬蹬走出十步遠了,白大褂的下襬被風掀起一角。
“沈故謙!你回來!我認真的——”常捷玫在後面喊。
沈故謙頭也不回地擺擺手,聲音從走廊盡頭飄過來:“你趕緊把你那兩個小法醫的培訓計劃排出來,再讓我休一半假被叫回來,我就把你上個月喝醉了在群裡發語音唱《愛情買賣》的事告訴全支隊。”
走廊安靜了。常捷玫的笑容僵在臉上,半晌才咬牙切齒地衝著空氣罵了一句:“沈故謙你狠。”
沈故謙出了支隊大門,夜風灌進領口,她縮了縮脖子。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火鍋店老闆發的資訊:“沈醫生,今天您沒吃成,下次來我給您多加一份毛肚。”
她彎了彎嘴角,打字回了個“好”。收起手機的時候,指尖無意間劃過相簿,她頓了一下,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最終還是劃了過去。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金陵市公安局門前的臺階上。她站在那兒發了一會兒呆,看著街對面居民樓裡亮起的萬家燈火,那些窗戶後面有人做飯、有人說話、有人吵架、有人擁抱。她想起剛才常捷玫那句“你就不考慮考慮找個人搭夥過日子”,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很多年前,大學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一個扎高馬尾的女孩側臉上,她低頭翻著新聞採寫的教材,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