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誓朝她揚了揚手裡的袋子,笑著說:“醒酒湯,煮好了給你送過來。”
第13章
警車在城東老工業區外圍停下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這片區域在九十年代曾經熱鬧過,廠房林立、煙囪冒煙,運貨的卡車排著隊進出。如今只剩下大片荒廢的水泥建築,鐵皮屋頂鏽跡斑斑,門窗要麼被拆走了要麼只剩個框,風灌進去的時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某種大型動物在喘氣。沿著主路往裡走,路面已經碎成了龜裂的塊狀,縫隙里長著半人高的野草,草尖被露水壓彎了腰。
沈故謙下了車快步往前走,那三個實習法醫跟在她身後,腳步聲踩在碎石子路上窸窸窣窣。常捷玫說巡邏車先到了,但現場外圍的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黃色的塑膠帶在晨風裡繃得筆直,兩個穿制服的民警站線上外,手裡拿著記錄本正在登記圍觀群眾的身份資訊——清早路過的大爺大媽已經聚了三五個,伸長脖子往裡頭張望,嘴裡唸叨著“出什麼事了”。
沈故謙走到警戒線前出示了證件,民警放行。她彎腰鑽過黃線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個實習生,目光掃過他們臉上的表情——一個緊張得嘴唇發白,一個在偷偷咽口水,只有林卿淺稍微鎮定一些,但攥著勘驗箱手柄的手指也捏得發白了。沈故謙沒說話,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們跟上,轉身往廠房裡面走。
廢棄廠房的大門已經歪斜了,鐵門半開著,門軸鏽得厲害,被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進門是個挑高的大車間,光線從破損的屋頂漏下來,照見空氣中懸浮的灰塵顆粒在柱狀光線裡緩緩翻卷。地面是水泥的,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土和碎玻璃渣,還有幾道被拖拽過的痕跡,痕跡不新鮮了,邊緣已經結了一層暗沉的顏色。
屍體縮在車間角落的一個凹陷處,像是以前放置大型機器的基坑,深約半米,四周是混凝土的圍沿。沈故謙在基坑邊緣兩米外停下腳步,沒有急著靠近。她戴好手套和鞋套,從勘驗箱裡取出相機,先把整個現場的整體狀況拍攝了一圈,遠景、中景、近景,每一個角度都不放過。林卿淺跟在旁邊遞標記牌,沈故謙接過去擺好,快門聲響了十幾下之後她才放下相機,蹲在基坑邊沿往下看。
死者是女性,仰臥在基坑底部,雙臂微微外展,雙腿併攏,姿態不算扭曲。死亡時間她初步估算大概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之間,這個判斷基於屍斑的分佈範圍和程度,還有身體表面出現的某些初期腐敗跡象,但她沒有上手觸碰,只是先用肉眼觀察記錄。衣著是完整的,一件灰藍色薄外套配深色長褲,左腳穿著鞋,右腳鞋脫落了,掉在屍體右肩外側約三十公分的位置。外套口袋裡隱約露出半截東西,像是一張疊起來的紙條。
常捷玫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進來了,站在沈故謙身後兩米的位置沒往前湊,聲音壓低了問:“什麼情況?”
“別急。”沈故謙頭也不回地說。她起身繞著基坑走了一圈,目光掃過周邊地面上的痕跡。基坑邊緣的浮土表面有一些模糊的鞋印,方向不一致,有幾枚是新的,大概是巡邏民警踩上去的,有被破壞了取證價值的可能。沈故謙在心裡記下這一點,然後在標記牌旁邊蹲下來,用鑷子輕輕夾起屍體外套口袋邊沿露出的那張紙條,抽出來的時候動作極緩,生怕帶出任何位置的變動。紙條疊了四折,紙張因為受潮微微發軟,她把它放進物證袋裡封好,遞給旁邊的實習法醫。
“先拍照固定,再轉運。”沈故謙站起來對幾個實習生說,“體表檢驗原地做,初步資訊先記錄完整,等回到技術室再做詳細解剖。林卿淺你負責記錄,把屍體姿態、衣物穿著、周邊痕跡全部寫清楚,一處都不要漏。”
林卿淺點頭,翻開勘驗記錄本握緊了筆。沈故謙轉身走向常捷玫,兩個人走到車間的另一邊,陽光從破洞的屋頂漏下來打在她肩頭,灰塵在光柱裡打著旋。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三天左右,”沈故謙壓低聲音說,“但具體要等回去做了胃內容物和肝臟溫度測定才能精確。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衣著完整,鞋掉了一隻,不像是遭遇暴力的樣子,但底下的情況還得翻過來看。口袋裡有一張紙條,我拆了還沒看,等會兒回車上驗。”
常捷玫抱臂點了點頭:“死因傾向?”
“表面看不出致命傷,不像外力打擊。不過這個位置太偏了,一個正常人不會無緣無故跑到廢棄廠房裡來。要麼是約了人,要麼是被帶過來的。”沈故謙頓了頓,視線落在基坑的方向,目光裡透著一種只有常年跟屍體打交道的人才會有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審視,“先回去看紙條上寫了什麼,把身份核實了再說。”
常捷玫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這邊留人封住,你帶人先撤。”
沈故謙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回基坑邊。幾個實習生已經按照程式完成了拍照和初步記錄,正在準備轉運用的帆布擔架。沈故謙蹲下來,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錢誓十分鐘前發了一條訊息:“還有些醒酒湯放你辦公桌上了,保溫杯裡。”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秒,然後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去。站起來的時候風從破了的窗戶灌進來,把她白大褂的下襬吹得獵獵翻飛。灰塵粒子在陽光裡飛舞,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潮溼混凝土的味道,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秋日清晨,一具身份不明的女屍躺在一個廢棄基坑裡,等著她帶回去一張一張地翻開真相。
第14章
中午的陽光從破損的屋頂直灌下來,車間裡的溫度比早上高了好幾度,空氣中那股鐵鏽和潮溼混凝土的氣味被暖意一蒸,變得更加濃稠。沈故謙蹲在基坑邊沿已經快四個小時了,腰痠得像是被人拿棍子從尾椎骨往上杵了一遍,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咯咯響了兩聲。她把最後一份土壤樣本封進物證袋,摘掉手套揉了揉太陽穴,宿醉的後遺症還殘留在顱骨內側隱隱作痛,加上一夜沒怎麼睡,她覺得自己的眼珠子像是兩顆在眼眶裡滾動的幹核桃。
小周從廠房門口小跑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沈故謙看到他那個樣子就大概猜到了三分,果然小周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沈姐,外面記者來了好幾撥了,省臺的市臺的還有幾個網路媒體的,全擠在警戒線外面,常隊說讓您過去應付一下,取證這邊我盯著就行。”
沈故謙閉了閉眼。她寧可蹲在這個基坑旁邊聞四個小時的腐敗氣味也不願意走出去面對那些舉著話筒和攝像機的面孔。屍體是誠實的,躺在她面前什麼都不會隱瞞,骨頭斷裂的角度、皮膚上的淤痕、組織的顏色,它們安靜地訴說著答案,而她只需要讀懂。記者不同,記者會追問、會揣測、會斷章取義,會把她隨口說的一句話放大十倍然後塞進新聞標題裡。她當年喜歡錢誓的時候覺得新聞系的人身上都帶著光,現在被各路記者圍堵了六年之後,那層光早就磨沒了。
可沒辦法。她是這個案子的主要負責人,法醫不給口徑,技偵那邊就不好出通報。常捷玫讓她出去自然有常捷玫的道理。沈故謙活動了一下腰,把白大褂的扣子繫好,又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沁出來的薄汗,衝小周點了點頭:“行,這邊你盯著,拍照記錄別漏了,基坑底部的灰塵樣本多取兩組備份。”
她轉身往廠房門口走,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要去赴一場不需要準備的刑場。走出大門的時候光線猛地亮起來,她眯著眼適應了兩秒,然後看見警戒線外面黑壓壓地擠了一片人頭。攝像機架了三臺,話筒像翻著白肚皮的魚一樣從人群縫隙裡伸出來,閃光燈在她走出廠房的那一刻噼裡啪啦地亮了一片。穿制服的民警站在警戒線內側維持秩序,手臂張開攔著想要往前擠的記者,嘴裡喊著“退後退後”。
沈故謙深吸了一口氣,把臉上那點熬夜和宿醉留下的疲憊痕跡全部收起來,換上一副職業性的、冷淡又平靜的表情,走到警戒線內側兩步的位置站定。她沒有靠太近,也沒有離太遠,這個距離剛剛好,話筒可以伸到她面前,但她不需要跟任何一個人有肢體接觸。
“沈法醫!請問死者身份確認了嗎?”“現在能公佈初步死因嗎?”“有媒體報道說這是一起兇殺案,您怎麼回應?”“現場是否有暴力痕跡?”問題像雨點一樣砸過來,沈故謙耳朵裡嗡嗡地響著,她安靜地等了兩秒,等那股聲浪稍微退下去一點,才抬起一隻手示意安靜。
她的目光掃過面前那一張張面孔——年輕的老的,化了妝的沒化妝的,緊張的興奮的——然後她在人群偏右的位置看到了一張熟悉的側臉。錢誓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子挽到了手肘,手裡握著一支錄音筆,正站在一個攝像師身後不遠處。她沒有往前擠,也沒有舉著話筒朝沈故謙喊,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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