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很淺。半夢半醒之間聽見了走廊裡有腳步聲,然後又安靜了。她的腦子在淺眠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畫面——錢誓推開家門面對一屋黑暗的表情,檸檬蹲在玄關仰頭看她,錢誓低頭換鞋然後把包放在沙發上的樣子。她迷迷糊糊地想,等明天見到她了一定要好好哄一下,然後就被手機震動聲驚醒了。
沈故謙猛地抬起頭,桌面上的手機螢幕亮著,來電顯示兩個字——母親。她拿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光線從窗戶透進來是那種冷調的藍灰色,大概五六點鐘的樣子。她清了清嗓子按下接聽鍵:“媽?這麼早打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沈母洪亮又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一股“我可算逮到你了”的氣勢:“還早?我五點就醒了。你都多久沒回過家了?上回讓你國慶回來你不回,上個月讓你請假你也不回,你是不是把家裡都忘了?”
沈故謙撐著額頭揉了揉太陽穴:“媽我工作忙,最近有大案子,實在走不開。你身體還好嗎?”
“我身體好得不得了,不用你操心。我給你打電話不是為了說這個,是你二姨那邊給你介紹了一個物件,人家在銀行上班,條件不錯,長得也周正,跟你年齡差不多。這週末你回來見一見,定個地方吃頓飯。”
沈故謙捏著手機坐在工位前,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一條一條地落在桌面上,她盯著那些光條紋看了兩秒,腦子裡飛速轉過一個念頭:她媽不知道。她媽一直以為錢誓只是她大學時關係好的學姐兼朋友,她媽壓根不知道她喜歡女的這件事。
“媽。”沈故謙開口,聲音因為剛睡醒而帶著一點啞,“我現在手上有個大案,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哪有空相親。再說——”
“再說什麼再說,你都三十一了,再不找物件什麼時候找?”母親的語調拔高了一截,帶著那種所有母親都具備的、對子女終身大事的絕對焦慮,“工作再忙也不能耽誤個人問題,你那個小學同學王玲玲,人家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你連個男朋友的影子都沒有——”
沈故謙聽到“男朋友”三個字的時候太陽穴跳了一下,她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拇指摁在結束通話鍵上,然後按了下去。
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的介面閃了一下暗下去,沈故謙把手機放在桌上,把臉重新埋進外套裡悶了幾秒。大清早就被催婚,這份來自親媽的問候比她加一整晚的班還要消耗人的精神氣。她趴了半分鐘之後抬起頭來活動了一下脖頸,站起來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那張嘴唇還帶著一點微腫、眼眶下面又添了新一圈青黑的臉,苦笑了一下,然後拍了拍臉頰走回工位坐下來。
常捷玫推門進來的時候已經快八點半了,手裡拎著一杯豆漿和一個塑膠袋裝著的包子,看見沈故謙正對著電腦敲鍵盤,眼睛眯了一下:“你昨晚沒回去?”
“嗯,住在工位上了。”沈故謙頭也沒抬。
常捷玫晃悠過來靠在沈故謙桌邊,歪著腦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她發皺的襯衫領口和眼底那圈青黑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露出了那種沈故謙看了就想打人的笑容:“沈法醫,你說你一個有物件的人,昨晚不回去摟著老婆睡覺,跑來睡辦公室?怎麼,被趕出來了?”
沈故謙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常捷玫那張欠揍的臉,深吸了一口氣:“你再說一句風涼話,我就把你那個藍色資料夾直接發到支隊大群裡。”
常捷玫的嘴立刻閉上了。她舉起豆漿杯做投降狀往後退了一步,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好好好我不說了你忙你忙”,然後轉身就要溜。沈故謙在她身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趙某那邊什麼時候能傳喚?人還在外地,你們刑偵那邊跟進得怎麼樣了?”
常捷玫回過頭來,臉上收起了調笑的神色,語氣也正經了幾分:“那是刑偵的事,用不著沈法醫來管。人我們已經鎖定了行蹤,等他這趟外差回來就會按程式走傳喚。法醫做好法醫的分內就行。”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什麼波動,但“用不著你來管”幾個字咬得清清楚楚,既是分明的職責界限劃定,也是提醒沈故謙別越界。
沈故謙看著她,幾秒後點了點頭:“行。但趙某跟死者最後一次通話的基站定位我已經整理出來了,你們要用的時候隨時來拿。”她說著把桌上那份標了紅圈的資料往前推了推。
常捷玫走過來把資料拿起來翻了翻,上面是手寫的基站定位分析和時間軸梳理,詳細到每個時段訊號覆蓋的區域範圍都標註了。她看完之後合上資料夾在胳膊底下,衝沈故謙點了下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關上之後,技偵辦公室又重新安靜下來,日光燈繼續嗡嗡地響著。沈故謙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把目光重新投向螢幕。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錢誓發的訊息,只有一個問號,配了一張圖——昏暗的客廳裡只有玄關那盞感應燈亮著,沙發在暗處模糊成一團影子,顯然是錢誓半夜推開門拍下的。下面還有一行字:“沈故謙,你說的留燈呢?”
沈故謙看著那張照片裡黑漆漆的客廳,嘴角彎起來,打字回過去:“燈在呀,玄關不是亮著嗎?”
對面秒回了一個貓貓炸毛的表情包。
第22章
省臺法制專欄的辦公室在廣電大樓的十七層,一整面落地窗對著金陵的天際線,午後的陽光鋪進來把灰藍色的地毯曬出暖融融的溫度。錢誓剛審完一篇稿子,端著咖啡杯靠在窗邊歇眼,耳朵裡聽著旁邊幾個同事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邱姿澄從主編辦公室推門出來,手裡捏著一摞節目排期表,穿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頭髮攏在腦後紮了個低馬尾,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御氣質。然而她走到茶水間門口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掏出來看了一眼,那張一貫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忽然就浮起一層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笑意,嘴角彎了一瞬又收回去,然後低頭打字回了訊息。旁邊正在接熱水的男編輯小李瞥見這一幕,壓低聲音跟旁邊的同事嘀咕了一句:“邱主編又收到小女朋友的查崗訊息了。”
邱姿澄鎖了手機抬起頭來,目光不鹹不淡地掃了小李一眼,小李立刻縮了縮脖子假裝什麼都沒說過,低頭往杯子裡猛灌熱水差點燙到舌頭。邱姿澄沒搭理他,端著杯子走到窗邊的沙發區坐下來,翻了翻排期表,頭也不抬地丟出一句:“你們剛才在聊什麼?聊得挺熱鬧的,外面走廊都聽得見。”
幾個人互相遞了個眼神。另一個男編輯老周搓了搓手,嘿嘿笑著接話:“就閒聊嘛,聊聊家裡那點事——邱主編,您跟您家那位,平時在家誰說了算啊?”
這話一齣,旁邊幾個男同事的表情立刻微妙了起來。小李低頭喝水,老周眼神往窗戶外頭飄,旁邊那個剛入職不久的攝像小陳乾脆把臉轉向了牆,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沉默著,好像這個問題戳中了什麼集體難以啟齒的軟肋。邱姿澄翻排期表的手停了一下,抬眼掃了他們一圈,嘴角帶著一點了然的笑意:“你們幾個都不說話,看來都是妻管嚴?”
小李乾咳了一聲把水杯放下,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這不叫妻管嚴,這叫尊重”。老周在旁邊猛點頭表示附和,攝像小陳依然面壁。邱姿澄哼了一聲,把目光轉向了旁邊一直沒開口的錢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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