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吧。就是上次她帶著林卿淺去過的那家,藏在新街口後面那條老商業街的二樓,鐵質扶手被磨得發亮,燈光昏暗,音樂震得人胸腔發麻。沈故謙想起自己那天被一杯調酒嗆得七葷八素的丟人場面,臉上的表情微妙地擰了一下,但又覺得帶陳姚佻去也沒什麼好尷尬的,反正自己現在跟錢誓在一起了,去拉吧就真的只是去坐坐喝杯東西而已。她點了點頭:“行,不過我先說好,我不喝酒,我喝飲料。”
兩人沿著那條熟悉的商業街走進那棟老樓,爬了那段窄陡的鐵質樓梯。推開門的一瞬間,音樂和燈光一齊湧出來——還是那種帶著微微電氣感的電子樂節奏,藍紫色的霓虹燈管交錯排列著,將吧檯和卡座籠在一片曖昧的光暈裡。陳姚佻跟在沈故謙身後走進去,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目光掃過場內的佈局和人群,嘴角帶著一種“還不錯嘛”的滿意弧度,像在走秀一樣從容。
她們在靠近吧檯角落的位置坐了下來。調酒師是個短髮的酷姐姐,看了沈故謙一眼之後認出了她,微微挑了一下眉:“又來啦?這次沒帶那個小姑娘?”沈故謙端水杯的手頓了一下,乾咳了一聲說:“那是我同事,今天這個是朋友。”調酒師沒有多問,把酒單放在她面前:“喝什麼?照舊一杯冰水?”沈故謙點了頭,轉頭問陳姚佻要點什麼。陳姚佻撐著下巴看了看酒單,指了一款名字聽起來花裡胡哨的雞尾酒,調酒師接了單轉身去調了。
陳姚佻靠在吧檯上偏頭看著舞池裡那些搖曳的身影,目光帶著一種欣賞但不參與的距離感。她看了幾秒轉回頭來用肩膀碰了碰沈故謙:“這裡氣氛真不錯,比我在滬城去的幾家都好。你怎麼知道這地方的?”沈故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上次帶實習生來的,她喝醉了我扛她回去的。”陳姚佻笑了一聲:“你這種人也帶人來這種地方?”沈故謙還沒來得及反駁,旁邊忽然有一個穿皮衣的短髮女人端著酒杯湊了過來,目光在陳姚佻身上落了好幾秒,笑著說:“你倆是一起的?要不要過來跟我們一起坐?”
沈故謙下意識地往吧檯內側靠了靠,跟陳姚佻拉開了一點距離。那個動作不大,但足夠讓旁邊的人看出來——她跟旁邊這位性感漂亮的模特並不像是一對兒。陳姚佻倒是完全沒有避嫌的意思,端起自己那杯剛調好的雞尾酒朝那個皮衣女人舉了一下杯:“謝謝,今晚不用了,我們聊會兒天就走。”皮衣女人被婉拒也不糾纏,笑了笑轉身走了。陳姚佻放下酒杯看著沈故謙,眼底帶著一點揶揄的光:“你躲得倒挺快。怎麼,怕傳出去有人說你腳踏兩條船啊?”
沈故謙把水杯放在吧檯上:“我有女朋友了,這種事當然要保持距離。”陳姚佻聽了也不反駁,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行行行,你有家有室的人了不起。”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倒是真的沒有再往沈故謙那邊靠,甚至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多了一個手掌的寬度。沈故謙偏頭看了她一眼,陳姚佻正端著酒杯看著舞池的方向,側臉被霓虹燈的光切成明暗兩半,表情放鬆而自在,像是來這種地方已經來慣了,早就不需要任何人陪著也能坐得住。
然而這個距離一拉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很微妙了。先是那個皮衣女人走了之後沒過幾分鐘,又有一個穿白色襯衫的長髮女生端著一杯威士忌走了過來,站在陳姚佻旁邊說了句什麼。沈故謙沒聽清具體內容,只看到陳姚佻端著酒杯微微側頭,嘴角帶著一個禮貌但疏離的笑,回了句“不好意思今晚約了人”,長髮女生退走了。又過了不到十分鐘,一個扎著髒辮的姑娘從卡座那邊直接走了過來,手裡端著兩杯酒,一杯遞給陳姚佻,另一杯留給了自己,說“請你喝一杯”。陳姚佻擺了一下手,說自己不勝酒力。
沈故謙坐在旁邊,像個透明的背景板一樣。她看著陳姚佻在不到一個小時內婉拒了至少五六個來搭訕的人,有男有女,有短髮有長髮,有穿得隨意的也有穿得正式的,每一個人走過來的時候目光都穩穩地落在陳姚佻身上,跟她沈故謙沒有半點關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冰水,水面上浮著一片檸檬,又抬頭掃了一眼舞池旁邊那個正在跟朋友划拳的短髮姑娘,對方完全沒注意到角落裡有一個穿著黑色高領針織衫的沈故謙。
又過了大概十幾分鍾,她終於發現了一件讓她極其在意的事。整晚上過來跟她沈故謙搭訕的,只有一個人——還是一個明顯喝多了一邊晃著杯子一邊問“你這件外套哪裡買的”。沈故謙禮貌地回了一句“淘寶”之後那個人就走了。她端起冰水喝了一大口,冰塊撞在杯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偷偷掏出手機開啟前置攝像頭對著自己的臉照了一下,左右偏了偏角度,又仔細看了看自己的眼線和唇色,確認今天妝容沒什麼問題——眉毛畫得對稱,底妝服帖,口紅的顏色也挑得合適,甚至比平時上班的時候精緻了不少。她鎖了螢幕把手機扣在吧檯上,重新直起腰來坐直了些,把垂在臉側的碎髮別到耳後。
陳姚佻剛好偏過頭來看她,把她這一系列動作盡收眼底。沈故謙的目光跟她撞上的時候心臟猛跳了一下,像是被抓包的小孩,但嘴上還是穩住了:“看什麼?”陳姚佻端著她那杯快喝完的雞尾酒,慢悠悠地晃了晃杯子:“沒什麼,就是覺得你今天這個口紅顏色選得挺好。”沈故謙抿了一下嘴,把唇上的顏色抿得更勻了一些。她微微揚了揚下巴,重新把目光投向舞池的方向,坐姿調整得比剛才更直了一些,肩膀也往後打開了,整個人從角落陰影裡伸展出來了一點點。
說來也奇怪,姿態變了之後感覺整個人的氣場都不一樣了。沒過多久,一個穿著灰色西裝外套的短髮女人端著兩杯酒朝她們這個方向走了過來。沈故謙本來以為又是來找陳姚佻的,結果對方走近之後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掃了一下,直接落在了沈故謙臉上,微微笑了一下:“你好,剛才在那邊看到你半天了,想過來認識一下。方便加個微信嗎?”沈故謙端著那杯冰水懸在半空,心裡那根名為“我就說嘛”的弦終於被輕輕撥了一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她看了旁邊的陳姚佻一眼,對方正撐著下巴看她,眼底帶著一種“你看,來了吧”的笑意,眼神里明晃晃的寫著“恭喜你找回場子了”。
沈故謙移回視線看著面前那位灰色西裝,禮貌地搖了搖頭:“不好意思,我有物件了。”灰色西裝沒有糾纏,留下一句“那打擾了”就轉身走了。沈故謙放下手機端起冰水喝了一口,冰塊已經化了不少,水味淡得像在喝涼白開,但她覺得這杯水的味道比剛才好了一些。陳姚佻在旁邊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她聽見:“你這人還挺有意思的,剛才人家沒來找你你就不高興,來找你了你又說有物件了。”沈故謙把水杯放回吧檯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我沒不高興,我就是確認一下今天的狀態沒問題。”陳姚佻聽了這話笑得趴在吧檯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擦了擦眼角:“行行行,你狀態沒問題。回去跟你家那位好好彙報今天的戰果吧。”
沈故謙被她這句話提醒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錢誓發了一條訊息過來:“蛋撻吃完了,檸檬把盒子舔了一遍。你們玩得怎麼樣?”訊息發來的時間是半小時前。沈故謙看著螢幕上那行字和後面那隻貓貓探頭的表情包,感覺自己剛才那點被搭訕確認之後的滿足感忽然就被另一種更柔軟的東西給覆蓋了。她端著水杯坐在霓虹燈和音樂聲交織的角落裡,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好幾秒,然後打字回過去:“在拉吧,被人搭訕了。”
對面幾乎是秒回的:“那你是不是開心死了?終於有人看你了。”
沈故謙彎著嘴角打字回過去:“我拒絕了她。我說我有物件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條:“順路給你帶醋。家裡的快用完了對吧?”她打完這行字把手機鎖屏扣在吧檯上,陳姚佻偏頭看著她螢幕上那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微信對話方塊,仰頭把杯底最後一口酒喝完了。沈故謙攏了攏耳邊的碎髮,站起來拿起外套:“走了,送你回酒店。我答應我家那位要帶醋回去。”陳姚佻跟在後面站起來,踩上高跟鞋的時候搖晃了一下,扶住了沈故謙的胳膊,臉上帶著笑意:“你倆真是太悶騷了。”沈故謙沒有否認。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拉吧的大門,順著那段窄樓梯下去,夜風從商業街口灌進來把她們的髮梢捲起來又放下。沈故謙把外套拉鍊拉到胸口,想起還沒回的那條訊息裡“在拉吧”和“被人搭訕了”並排放在一起的畫面。
她想著想著自己先彎了嘴角,在路燈底下站定了,掏出手機拍了張夜空發給錢誓,配了一行字:“起風了,我馬上回來。”
第42章
沈故謙推開別墅大門的時候玄關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鋪在鞋櫃邊緣。她彎腰換了拖鞋把那瓶順路買回來的醋放在櫃檯上,聽到客廳裡傳來檸檬低低的呼嚕聲和電視機正在播放的晚間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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