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報告寫到最後一頁的時候錢誓的腦子已經像一鍋被小火燉幹了水分的粥。檯燈的光暈從書桌邊緣蔓延到鍵盤上,她把最後一個句號敲完,文件儲存,合上電腦,往後仰著脖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宿舍裡安靜得只剩下暖氣片管道里偶爾傳來的一聲悶響,對面床鋪的阿桃早就裹著被子縮成了一團只露出半個後腦勺,斜對面的常瓊手機螢幕的藍光還亮著,但人已經歪在枕頭邊上睡著了,拇指還搭在螢幕邊緣的某個位置沒來得及收回來。錢誓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後頸和肩膀,骨節發出細碎的響聲。她看了一眼窗外,路燈把宿舍樓前的空地和那排光禿禿的銀杏樹照成一片安靜的暖黃色,偶爾有晚歸的學生縮著脖子快步走過,影子被拉得很長又很快地縮短。
她摸了摸空蕩蕩的胃,決定下樓去小吃街覓食。
北城的小吃街在宿舍區東門外那條窄巷子裡,白天看著灰撲撲的沒什麼特別,到了晚上十點之後才真正活過來。熱氣從那些支在路邊的小推車上騰起來,在路燈下面聚成一片白濛濛的霧,混著烤肉串的孜然味、炒麵的油香和烤紅薯的焦甜。
錢誓裹著那件灰色羽絨服走進巷口的時候被這股混合著各種氣味的暖風迎面撲了一下,整個人從那種“寫了三個小時報告腦子發木”的狀態裡被撈了出來。她在一家賣雲吞麵的小推車前停下來,要了一碗小份的雲吞麵加了點辣油,端著那隻白色塑膠碗走到了推車旁邊簡易的摺疊桌邊坐下來。摺疊桌不大,塑膠面被幾十個食客的胳膊肘磨得發亮,桌面上殘留著幾滴醬油漬和湯汁的痕跡,旁邊零零散散地坐了幾個人,都在低頭吃自己的宵夜,沒有人抬頭看她。
她掰開一次性筷子挑了一口面送進嘴裡,湯的熱度和辣油的香氣在舌尖上化開,把她胃裡那團空蕩蕩的感覺填了一層。她低頭吃著,餘光無意間掃到了隔壁桌上坐著的另一個人,那個人坐在離她大約兩米的位置,面前同樣放著一碗雲吞麵,但筷子擱在碗沿上似乎並沒有急著吃。她扎著一個高高的馬尾,幾縷碎髮從額前垂下來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拉鍊拉到最上面下巴藏在領口裡面只露出一張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紅的臉。錢誓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張臉似乎在哪裡見過,又看了一眼,越看越覺得那個高馬尾和那張帶著一點嬰兒肥的側臉輪廓跟她白天在浴室換衣間裡擦肩而過時瞥到的那個女孩高度重合。
她端著碗站起來走了過去,彎腰在那女孩對面坐下來,把塑膠碗放在桌面上,微微偏著頭朝她說了一句:“hello?”
沈故謙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座椅上彈了一下。她本來正用筷子在碗裡攪動那些浮在湯麵上的蔥花假裝自己很忙,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回放白天浴室裡那個擦肩而過的瞬間——那個人的側臉輪廓、溼漉漉的髮尾、擦身而過時帶起的一縷帶著沐浴露香氣的風。
她完全沒有想到會在半夜十一點的小吃街上再次遇到那個人,而且對方竟然主動端著碗坐到了她對面。她的目光從碗沿上方抬起來撞上錢誓那張帶著一點探究和好奇的臉,那顆因為幾個小時前的“偶遇”而一直懸著的心猛地提速,快到她覺得筷子都快從手裡滑出去了。她張了張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是那麼激動:“你……你好。你也住這邊?”問完她就後悔了,這句開場白聽起來比她大一學那堂《基礎醫學概論》的期末答卷還要蠢。
錢誓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點了點頭用筷子挑了一顆雲吞送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大三新聞的,住五號樓。你呢?”沈故謙飛快地回答了“大二臨床的住七號樓”,然後又飛快地補充了一句“你是新聞系的啊好厲害,我室友之前還想轉你們專業但績點不夠”,說完之後她在心裡抽了自己一下,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接話。錢誓被她這句“績點不夠”逗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夾了一筷子面:“你們臨床的才厲害吧,背那麼多書。”沈故謙看著她笑的時候那點弧度心裡像被一隻小錘子輕輕敲了一下,她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解鎖,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瞬然後鼓起勇氣問了一句:“那個……我能加你微信嗎?就是……萬一以後有什麼……新聞方面的事想諮詢一下……”
她說謊的時候耳根漲得通紅,從脖子到臉頰一層一層地泛上來,連那截露在領口外面的鎖骨邊緣都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粉色。錢誓看了她那副“漲紅得像一隻快要熟了的小番茄”的樣子覺得有點莫名好笑又有點不好意思拒絕,她掏出手機打開了自己的二維碼遞了過去。
沈故謙掃描掃碼新增一氣呵成,動作比解剖課上劃開實驗標本的切口還要利落乾脆。錢誓看著手機上那個新加的好友頭像——是一隻橘貓蹲在窗臺上的背影——隨手備註了“七號樓臨床學妹”然後就把手機收了起來。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到這裡就出現了一個比較微妙的斷裂。錢誓顯然沒有把這段偶遇放在心上,她低頭繼續吃自己那碗雲吞麵,像是在完成一項“把宵夜吃完然後回去睡覺”的既定流程。沈故謙坐在她對面,手裡的筷子從剛才就一直沒有拿起來,碗裡的面因為泡得久了已經有些發脹,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錢誓吃了幾口之後抬頭看了一眼她對面幾乎沒怎麼動的碗,目光在碗沿上方停了一下:“你面要坨了,怎麼不吃?”
沈故謙這才如夢初醒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面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又放下筷子。錢誓注意到她碗裡除了面之外沒有其他配料,沒有肉片沒有魚丸甚至連顆青菜都沒有:“你沒加料?這家店加肉片也只要兩塊錢。”沈故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那團泡得發白的麵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要了,我吃不太多。”然後她像是不太想讓話題繼續停留在“你為什麼吃不起加肉”這種話題上,低頭扒了幾口面含混地說了一句“我學臨床的嘛,平時看那些解剖圖多了,肉有時候看著也不太……”她沒有說完,但那個省略號已經足夠讓錢誓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幾顆飽滿的雲吞和浮在湯麵上的肉片,又看了看沈故謙碗裡那孤零零的麵條配幾片蔥花,腦子裡浮起了那種正在嚼著肉卻被一個臨床專業的學生提醒“肉是動物身上切下來的”的瞬間生理反應。她努力把那口雲吞嚥下去,沒有讓自己的表情出現太大波動,但那股從胃裡泛上來的微妙不適感還是讓她默默地放下了筷子把碗往旁邊推了推:“你……你們臨床的平時都看些什麼?”
沈故謙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給對面的人造成了什麼樣的衝擊,她認真回答:“這周是系統解剖學,在看骨骼和肌肉的標本。”錢誓端著那碗雲吞麵的手抖了一下,她默默地垂下眼把話題轉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領域:“那你以後……是想當醫生?”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錢誓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半了,她站起來把空了的塑膠碗丟進旁邊的垃圾桶,朝沈故謙擺了擺手:“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明天還有課吧。”沈故謙點了點頭目送著那件灰色羽絨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燈光裡,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那個剛加上的新對話方塊,備註名那一欄上面還空著,她想了想打了兩個字——“錢誓”。然後她鎖了螢幕把手機揣進外套內袋裡,端起自己那碗已經涼透了的泡發麵坐在摺疊桌前愣了好一會兒,嘴角彎著一個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
而錢誓回到宿舍之後把羽絨服掛在床尾,爬到上鋪躺下來蓋好被子,閉上眼睛之前腦子裡有一個很短的念頭閃了一下——那個臨床學妹,以後會不會變成那種拿著手術刀會一邊下刀一邊說“這裡肌肉線條真漂亮”的人?她翻了個身把這個念頭壓進了枕頭裡,很快就在暖氣的嗡鳴聲中睡著了。
第二天中午沈故謙去食堂吃飯的時候被陳勳拉著刷手機。陳勳把手機螢幕懟到她面前:“你看錶白牆!昨晚有人發了張照片,說坐在小吃街吃雲吞麵的高馬尾學妹好可愛,底下已經幾百條評論了,還有人認出了你是臨床系的,說學醫的女生最有魅力。”沈故謙端著餐盤愣了一瞬低頭看那張被髮上去的照片——是一個從側後方拍的視角,她扎著高馬尾坐在摺疊桌前面,手裡端著那碗麵,嘴角還帶著一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光線暖黃,背景模糊,畫面裡的自己看起來確實有一種跟平時不太一樣的感覺。她低頭吃飯沒有回答陳勳的話,但心裡那個被壓下去的小聲音又悄悄浮上來——如果錢誓也看到了這條表白牆,她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這個昨晚坐過來跟她搭話的學妹“有點不對勁”?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繼續把那盤糖醋排骨吃完了。隔壁桌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女生正歪著脖子端詳她的面龐:“高馬尾和披髮女鬼……哇,我愛了。”沈故謙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那張照片就已經爬上了表白牆。她看著評論區的熱度和那些帶著感嘆號的留言,想起昨晚錢誓坐在對面低頭吃麵的樣子,心裡浮起一個模糊的預感——有些事情可能比她以為的還要早地就在某個人那裡露出了一點端倪。而她甚至還不知道那個端倪具體是什麼,它就已經被鋪在了一張泛著熱氣的摺疊桌面上,被那個剛剛加上微信的人鎖在了聊天記錄的底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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