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完結+番外】》第39頁 沈故謙躺回枕頭上側過身看着錢誓坐在檯燈下(1)

作者:風箋戲筆·8小時前

沈故謙躺回枕頭上側過身看著錢誓坐在臺燈下翻開筆記型電腦的側影,心裡的羨慕嫉妒恨稍微被稀釋了一些。她閉上眼睛之前最後想了一件事——如果哪天有人拿著一張很暗的、構圖一般的、不過是正面面向鏡頭的錢誓的照片來威脅她,叫她交錢或者分手,她大概會直接把照片設成手機桌面,然後每天看三十遍。那幾筆錢她大機率也是拿不出來的,但她肯定不會分手,這一點她從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彎著閉上眼睛,檸檬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床尾縮成了一團。屋子裡安靜下來了,只剩檯燈低低的嗡鳴和書頁翻動的輕響交替著,像是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時所獨有的某種不需要被大聲宣告就能存在的默契聲響。

第45章 九年前

北城的冬天乾燥而鋒利。風從燕山那邊灌下來的時候像一把磨鈍了的刀,割在臉上不流血,但生疼。錢誓裹著那件從大學城批發市場買的灰色羽絨服,被兩個室友左右夾著拖出了宿舍樓,嘴裡還含著一句“我不想唱歌你們別拉我”,話音未落就被灌進領口的冷風嗆了回去。

“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泡在圖書館裡,今天週末你就當給我們個面子行不行?”室友常瓊用肩膀頂了她一下,力氣大得像在搬運一袋水泥,“而且你上學期期末考年級前五,你不去慶祝誰去慶祝?”另一個室友阿桃在旁邊幫腔:“走走走,去唱兩句意思意思,困了你就趴著睡覺,沒人逼你喊麥。”錢誓被她們倆夾在中間像一塊被兩片面包夾住的火腿肉,就這麼一路推進了學校東門外那家KTV的包間裡。包間不大,沙發上的皮革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發黃的填充海綿,頂燈被調成了不停旋轉的彩色光球,一會兒紅一會兒藍一會兒綠,投在牆壁上像一群失去了方向感的螢火蟲。

同班來了七八個人,有人已經點了一整屏的歌單在排隊了。錢誓被常瓊按在沙發角落坐下,塞了一瓶開了蓋的汽水在她手裡,然後跑去點歌臺切了一首《十年》。前奏響起來的時候包間裡安靜了一瞬,常瓊握著話筒等副歌部分要大家一起唱。錢誓坐在沙發裡喝了一口汽水,冰涼的液體帶著氣泡從喉嚨裡滾下去,她縮了縮脖子想著等會兒怎麼才能在不掃大家興的前提下提前溜走。

然而她沒等到那個“提前溜走”的機會。點歌臺輪到她名字的時候常瓊把話筒直接塞進了她手裡,螢幕上顯示的歌名她完全沒有印象,只知道是某個流行女歌手去年的新歌,她之前在食堂電視裡聽過幾耳朵,旋律在她腦子裡碎得像被揉過的紙團。伴奏開始播放了,錢誓握著話筒看著螢幕上的歌詞逐行變色,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在第一句歌詞落下的時候發出了一個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跑調跑得像是走錯了片場。包間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後排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緊接著笑聲就像被點燃的引線一樣噼裡啪啦地炸開了。常瓊笑得彎了腰拍著沙發扶手,阿桃手裡的爆米花灑了半袋,旁邊一個同學眼淚都快笑出來了,邊笑邊說“錢誓你這嗓子真是天塌下來都不怕”。

錢誓握著話筒站在沙發前面,臉從耳根開始一層一層地紅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補救一下,但話筒還舉在半空,歌聲的餘韻和笑聲混在一起在包間那盞旋轉綵球下面盤旋著,最後她默默地把話筒塞回常瓊手裡,端著那半瓶汽水坐回角落,把臉轉向牆壁的方向假裝在看牆上那些斑駁的貼紙。常瓊笑夠了湊過來用肩膀拱她:“別生氣嘛,你這嗓子確實不是唱歌的料,但你泡圖書館的料啊,咱班誰能比得上你?”錢誓沒有回頭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知道常瓊沒有惡意,大家笑完了也就過去了。但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後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默默做了一個決定——以後再也不在任何人面前唱歌了。

第二天的北方大浴室依然熱氣蒸騰。北城的冬天零下十幾度,宿舍樓裡的熱水供應時斷時續,女生們洗澡多數還是會去學校那座老舊的公共浴室。它是一棟灰色的兩層小樓,男左女右,二樓是女部,刷著淺藍色的牆裙,進門的換衣間擺著兩排鐵皮櫃子,地面鋪著防滑的深藍色橡膠墊,角落裡那臺老舊的暖氣片呼哧呼哧地冒著熱氣,把整個空間蒸得像一隻巨大的蒸籠。錢誓端著洗漱筐走進去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八點的高峰期,人不算多但也沒閒著,幾根淋浴柱下面都站了人,水汽瀰漫在空氣裡讓視線變得柔和而模糊,頭頂的日光燈被蒸汽蒙上一層白濛濛的光暈。

她找了最裡面的一根淋浴柱開啟水閥調好溫度站了進去。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鬆弛了一點,昨天晚上那場KTV的窘迫感隨著水流慢慢流進了地漏裡。她閉著眼把洗髮水揉進頭髮裡搓出泡沫,熱氣包裹著她的臉和肩頸,換衣間那邊的鐵皮櫃子偶爾被人拉開又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衝乾淨頭髮又抹了沐浴露,把自己裡裡外外洗了一遍,最後關了水閥站在淋浴柱下面把身上多餘的水珠抹了抹,拿毛巾裹住頭髮準備走出去換衣服。

錢誓從最裡面的淋浴位走出來的時候換衣間那邊已經有了幾個人。她低著頭用毛巾裹著溼漉漉的頭髮,餘光掃過一個站在暖氣片旁邊正彎腰把洗漱筐放在長椅上的女生,個子比她稍矮一點,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T恤和一條深灰色運動短褲——那種洗完澡之後穿在裡面的便服,看起來像是剛進來正要準備洗澡。那女生彎腰的時候背脊的線條透過薄薄的T恤布料露出一截淺淺的弧度,頭髮沒溼也沒紮起來,散在肩頸兩側,有幾縷掛在耳朵後面露出飽滿的耳廓和一小截側頸。錢誓的目光原本只是習慣性地掃過那個方向準備錯身走過去拿自己的衣服,但就在她經過那個女生身側大約半臂距離的時候,對方正好直起腰來偏頭看了她一眼。那股目光帶著一種剛被觸碰到邊緣的驚訝——像是她沒有預料到會有人在這個時間點從裡面走出來且正好跟她擦肩——在霧氣瀰漫的換衣間裡,那一眼的目光和錢誓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那個女生看著她的臉,神情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從眼尾開始浮起一層很淺的緋紅色,沿著顴骨蔓延到耳尖,在那層水汽籠罩的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打個招呼或者側身讓一下路,但聲音沒有發出來,只是微微側了側身靠向暖氣片那邊給錢誓讓出了更寬一點的過道。錢誓被那一眼和那道紅看得心跳莫名快了一瞬,她別開目光飛快地走向自己的鐵皮櫃子拉開櫃門把毛巾從頭上扯下來搭在肩膀上,背對著那個方向開始翻找乾淨衣物。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停留了很短的時間就移開了,換衣間裡暖氣片的呼哧聲和水管裡殘留的水流聲填滿了那幾秒鐘的空白。

錢誓迅速穿好衣服把洗漱筐夾在胳膊底下往外走。走出浴室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把她沒完全乾的髮尾吹得貼在了後頸上,涼意讓她打了個激靈。她站在臺階上吸了一口冷空氣把那些七零八落的念頭抖落乾淨,想著明天的課和後天要交的讀書報告,把剛才那個泛著水汽的、帶著緋紅色的目光壓到了記憶的底層,像是把一本不太重要的書塞進了書架最不常開啟的角落。

而她還不知道的是,換衣間裡那個穿著淺藍色T恤的女生在她走出去之後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手裡的洗漱筐差點沒拿穩。她旁邊的同學陳勳正好也洗完了出來,看見室友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順著她的目光往門口看了一眼——錢誓的背影正好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羽絨服的帽子沒有翻起來,髮尾還滴著水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陳勳用胳膊肘輕輕頂了一下室友的肘彎:“行啊沈故謙,看來冰山美人唾手可得啊。”沈故謙被她那一頂才回過神來,後知後覺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攥緊的毛巾邊緣,上面溼漉漉的已經被她捏出了一道深色的褶皺。

她把毛巾展開疊了疊掛回架子上,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你胡說什麼,她都不認識我。”陳勳嘿嘿笑著把自己的洗漱筐塞進櫃子裡:“現在不認識,以後不就認識了?”沈故謙沒有接話,低頭把櫃門合上擰了鎖,手指在轉鎖釦的時候停頓了半拍。

北城的夜晚和金陵的不一樣。風從宿舍樓之間的縫隙裡鑽過去,在牆角和臺階處打著卷,把路燈底下幾片乾枯的落葉捲起來又拋下去。沈故謙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前面的路被路燈照得時亮時暗,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鑰匙串上掛著的那枚小小的貓爪掛墜,涼涼的,被她攥了一會兒才捂熱。她並不知道那個被她看了一眼就臉紅的人叫錢誓,也不知道她大三、讀新聞、剛才在KTV裡跑調被人笑了一整晚更不知道她曾經發過誓再也不唱歌了。她只知道在那個霧氣瀰漫的換衣間裡有一個側臉從她眼角滑過去的時候,她心裡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說了一句:這個人好好看。她甚至沒來得及仔細看第二眼,那個側臉就已經裹著羽絨服消失在臺階下的夜色裡了。她低著頭走了一段路用鞋尖踢了踢路邊一顆鬆動的小石子,小石子滾了兩圈停在了排水溝的邊緣,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不該在深冬的晚風裡反覆回味的東西壓下去,加快了腳步往宿舍樓的方向走。北城的星星在這個季節格外清晰,冷得像碎鑽一樣掛在天幕上,在宿舍樓頂那盞老舊的白色燈箱旁邊綴著幾顆不太亮但始終存在的。沈故謙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抬頭瞥了一眼天空,那些星星安靜地懸在夜風之上。她推開了單元門走了進去,鐵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而隔了兩棟宿舍樓的那一側,錢誓已經坐在了自己的書桌前打開了檯燈翻開了一本《新聞採訪與寫作》教材的某一頁,目光在印刷體的字行間逐行移動,手指握著一支黑色的水筆在頁邊標註什麼,像是已經把所有關於水汽和緋紅色目光的記憶都妥善地收好了。唯獨檯燈的燈光落在那頁紙上的時候,她筆尖停頓了一個很短很短的時間——大約只夠一滴水從暖氣片上蒸發掉的長度——然後繼續寫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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