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冬陽曬在人臉上帶著薄薄的暖意,她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沿著商業街往回走的時候在心裡暗暗地給自己打氣:明天十點湘菜館,她還有一次機會。錢誓沒有拒絕她,甚至還主動約了明天的那頓飯。
這讓沈故謙覺得自己那顆被扔進醋罈子裡泡了一下午的心又重新浮到了水面上。她踩著一塊鬆動的地磚走過去,想著明天應該穿什麼、提前多久到、點菜的時候要不要裝作很懂湘菜的樣子——腦子裡那些念頭像一群從籠子裡被放出來的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地撲騰著,而她被這群麻雀簇擁著走回了宿舍樓的院門,推開門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進去之前明顯了許多,連帶著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那股悶了一整天的酸味到底是怎麼在某個瞬間被另一股甜味替換掉的。
第49章
回到宿舍的時候,沈故謙整個人都像是踩在一塊浮力過大的泡沫板上,腳步輕飄飄的,連推門的角度都比平時溫柔了許多。她把外套掛在床尾的欄杆上,踢掉鞋子爬上了自己的床鋪,抱著手機側身蜷在被子和牆壁之間的那條窄縫裡,解鎖螢幕點開了錢誓的對話方塊。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訊息還是那個約飯時間——“明天十點,湘菜館”——沒有多餘的表情符號,沒有附加說明,就是簡潔到了極致的一句確認。可沈故謙看著那行字,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托住了一樣,輕飄飄地懸在一個永遠不會落地的位置。
她把手機舉起來對著自己拍了一張,背景是宿舍的床簾和枕頭邊那本翻了一半的病理學教材,畫面裡的她嘴角翹得老高,眼睛彎成了兩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連眼角那點因為通宵複習留下的青黑都被那股藏不住的喜悅沖淡了。她盯著照片看了一秒,沒敢發出去,鎖了屏又解鎖,解鎖又鎖屏,在床上像一條被浪衝到淺灘上又試圖翻回深水區的魚一樣滾來滾去,被子被她蹬得皺成一團,枕頭的邊角從枕套裡滑了出來。隔壁床的陳勳正戴著耳機看綜藝,餘光捕捉到上鋪那團被子像活物一樣劇烈蠕動了好幾個來回,終於忍不住摘下了一隻耳機:“你幹嘛呢?床都快被你蹦塌了。”
沈故謙的腦袋從被子邊緣探出來,臉上還帶著那股沒有散乾淨的笑:“沒事沒事,你繼續看。”陳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沒追究,重新戴上耳機繼續看她的綜藝。過了大概十分鐘,沈故謙的手機在黑暗的床簾裡亮了一下,是她設定的特關提醒。她飛快地點開,看到錢誓發了一條朋友圈——一張北城傍晚的街景照片,路燈下面有一排光禿禿的銀杏樹,地面鋪著落葉和積雪混在一起的薄層。配文只有幾個字:“明天有約,早點睡。”她看著那行字裡“有約”兩個字,雖然沒有點名,但胸腔裡那顆原本已經飄起來的心就像是被注入了氦氣,飄得更高了一些。她在被子底下攥著手機無聲地蹬了兩下腿,把床板震得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陳勳再次摘下了耳機:“沈故謙你到底在幹什麼?”沈故謙把手機扣在胸口:“沒事,腿抽筋了。”陳勳看著上鋪那個被窩裡隱約透出來的手機螢幕藍光,深深地翻了一個白眼,把耳機插回耳朵裡,嘟囔了一句“戀愛腦真可怕”就把臉轉向了牆壁。
第二天早上沈故謙六點就醒了。她平常能睡到七點半還賴十分鐘,但今天她六點整睜開眼的時候感覺整個人像被充足了電一樣清醒得毫無回籠空間。她躡手躡腳地爬下床,洗漱的時候對著鏡子把頭髮紮了一遍又拆開,最後還是扎回了那個她已經習慣的高馬尾,然後從衣櫃最深處拽出了一件她很少穿的白襯衫。那件襯衫的布料挺括,領口剪裁乾淨利落,袖口收得恰到好處,穿上之後整個人從鏡子裡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帶著一種介於學生和社會人之間的穩重感。她把襯衫下襬塞進牛仔褲腰裡,又攏了攏衣領,對著鏡子左右偏了偏臉,確認沒有什麼不妥之後就拎起外套輕手輕腳地溜出了宿舍。
走到湘菜館門口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九點五十八分,比約定時間早了兩分鐘,掐得正好。她推開玻璃門走進去,老闆正在吧檯後面擦杯子,抬頭看了她一眼說:“包間那位姑娘已經到了,二樓左邊那間。”沈故謙愣了一下,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和錢誓在大廳碰面,沒想到對方竟然提前訂了包間。她沿著樓梯走上二樓,推開了左邊那扇半掩的木質推拉門。錢誓已經坐在裡面了,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窗外的晨光透過磨砂玻璃窗漫進來鋪在她肩上,整個人被柔和的光線包裹著。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米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一件卡其色的短外套,頭髮散在肩上,看起來既沒有刻意打扮的痕跡也不顯得隨意,像是天生就適合在這樣一個安靜的上午坐在窗邊等一個人來吃飯。
沈故謙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瞬然後邁步走了進來:“你什麼時候到的?”錢誓給她倒了一杯茶推過去:“剛到一會兒。”她把選單翻開了遞到她面前:“你想吃什麼?”沈故謙接過選單翻了翻,上面的菜名她大半都認得,但此刻腦子裡正被對面那件淺米色高領毛衣的領口邊緣分流了太多算力,翻了半天也沒決定下來:“你點吧,我隨便,不挑食。”錢誓看了她一眼,把選單拿回去翻了幾頁,用筆在紙上勾了五六道菜,然後遞給站在門口的服務員:“就先這些吧,不夠再加。”
菜陸續端上來的時候沈故謙注意到錢誓點的幾道菜雖然不算什麼奢華大菜,但加起來也不算便宜了——紅燒肉、剁椒魚頭、乾鍋花菜、一份酸辣湯和兩碗米飯,每一樣都是這家的招牌。她夾了一塊魚頭肉放進嘴裡,辣意順著舌尖蔓延到鼻腔,酸辣交織的味道在口腔裡鋪展開來:“這家菜真不錯,你怎麼知道的?”錢誓也夾了一筷花菜:“我大一的時候在這附近做過兼職,經常在這家店吃晚飯,跟老闆也算熟,他每次都給我多送一碟花生米。”沈故謙的筷子頓了一下:“你大一就開始做兼職了?”錢誓把嘴裡的飯嚥下去,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嗯,週末和沒課的時候出來打打零工,攢點生活費。我媽那會兒身體還不太行,我不想全靠家裡。”她說著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沈故謙碗裡,“你多吃點,你昨天那碗麵我看著就沒吃飽。”
沈故謙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塊肉,心裡那股暖意又往上升了幾分:“那你攢了不少吧?”錢誓想了想,嘴角彎了一下:“算是吧,這幾年一直在做,也攢了一點。不算大富大貴,但請學妹吃頓飯還是請得起的。”她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個笑帶著一種“我靠自己的手賺到的東西花起來踏實”的坦然。沈故謙看著那個笑想,原來錢誓不是一個需要被誰養著的人,她大一就開始自己打工賺錢,靠著自己的力氣在北城這座乾燥而冰冷的城市裡活成了一個“小富婆”——雖然她自己大概不會用這個詞來形容自己。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錢誓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沈故謙那件白襯衫的領口停了一下:“你今天穿得不錯。”沈故謙正在夾一筷乾鍋花菜,聽到這句話整個動作都凝在了半空中。她慢慢地把那筷花菜放進自己碗裡,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沒有受到什麼影響:“啊,隨便穿的。”錢誓端詳了她一會兒:“白襯衫挺適合你的,比你平時那件深灰色外套精神多了。”沈故謙低下頭扒了一口飯,把那股正在往上衝的臉紅用米飯壓住了。她拿起手機放在桌面下解鎖了陳勳的對話方塊,飛快地打了一行字發過去:“怎麼禮貌詢問她性取向?”她盯著對話方塊等了大概十幾秒,螢幕上方彈出陳勳的回覆:“你今天不是跟她吃飯嗎?你就很自然地問一句‘今天天氣真好啊,對了你喜歡女的嗎’就可以了。”沈故謙看著那行字皺了皺眉,又打了一行:“會不會有點太自然了?她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陳勳秒回:“你本來就奇怪你還怕她覺得你奇怪?”
沈故謙盯著那行回覆砸了咂嘴,還沒來得及打字反駁,忽然感覺旁邊的椅子被拉開了一點,一股清淡的洗衣粉香氣從右側靠了過來。她猛地偏過頭,發現錢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對面繞了過來,彎著腰湊近她肩膀的位置,探著腦袋看向她手裡的手機螢幕:“看什麼呢,這麼開心?”沈故謙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像被什麼東西猛然攥緊了一樣猛地收縮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把手機翻過去扣在了桌面上,但錢誓的目光已經在那不到半秒的間隙裡掃到了對話方塊裡的第一行字——“今天天氣真好啊,對了你喜歡女的嗎”。那句話像一條被鉤子掛住的魚一樣懸在空氣中,亮晶晶的,在沈故謙那張一瞬間變得煞白的臉和錢誓那雙慢慢眯起來的眼睛之間來回擺動。
錢誓直起身來退後了半步,看著沈故謙那張因為極度尷尬而變得通紅的、像是被人拿開水澆過一遍的臉,目光裡帶著一種正在緩慢拼湊拼圖的審慎和了然。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把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看似沒有關聯的碎片——加了微信、浴室的擦肩而過、藉口的約飯、特意穿來的白襯衫、還有剛才那句“今天天氣真好啊,對了你喜歡女的嗎”——全部放在了同一張桌面上,然後一條看不見的線從那一頭穿過來,把所有的碎片都串在了一起。她低頭看著沈故謙:“你加我微信,約我吃飯,誇我項鍊好看,今天穿白襯衫來,就是為了問我這個問題?”沈故謙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來補救,但她發現無論說什麼都像是試圖用一張皺巴巴的紙巾堵住一道已經裂開的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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