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聲控燈在她關上門之後重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橘色過渡到灰藍,錢誓靠在窗臺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那上面還殘留著剛才握住沈故謙手腕時觸到的溫度和脈搏的跳動。她在那扇關上的門前站了片刻,然後沿著樓梯慢慢地走了下去。她需要兩天時間來整理清楚自己的思路,然後帶著一個更加明確的答案重新站到沈故謙面前。她走下了七號樓的臺階的時候,夜風灌進領口,她撥出的白氣在路燈的光線下散成一小片薄薄的霧。她沿著路燈照亮的路走回自己的宿舍,步伐比來的時候穩了一些,但手裡攥著的那枚還沒有得到明確答覆的鑰匙已經被她握得發燙了。
她推開了自己宿舍的門,把包裡那本寫了筆記的選修課教材放在桌上,低頭看了一眼鎖屏上那個安靜的黑屏,想著再過兩天她要在湘菜館裡把那些想了很久的話重新說一遍。而她不知道的是,七號樓的另一扇窗戶後面,沈故謙正站在窗臺旁邊看著路燈底下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是那個被拉黑又不知道該不該放出來的對話方塊。她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裡,轉身走向了自己的書桌。
第52章
常瓊問出那句“你被拒絕了啊”的時候,錢誓正趴在書桌上把臉埋在手臂彎裡,只露出一隻後腦勺和半截通紅的耳尖。她聽到那六個字之後緩緩抬起頭來,用一種“你再敢多說一個字我就用這本《新聞編輯學》砸你”的眼神看了常瓊一眼。常瓊接收到那道目光之後非但沒有閉嘴,反而在阿桃的床沿坐下來翹起了二郎腿,像是找到了什麼年度最值得觀賞的素材:“想不到啊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新聞系女神,鼓起勇氣示愛慘被拒,笑死我了。”
錢誓把臉重新埋回手臂裡,聲音悶悶地從交疊的布料縫隙裡傳出來:“我沒有被拒絕,她讓我思考兩天再去找她。”常瓊的笑聲收了一半,歪著頭看她:“那跟被拒有什麼區別?”錢誓沒有抬頭:“有區別,區別是她沒有說‘不行’,她說了‘你想清楚再來’。”常瓊聽完這句話之後自己也在心裡品了一下這其中的差別,覺得好像確實有一點微妙的區別,像是門沒有完全關上,只是虛掩著,需要錢誓帶著正確的鑰匙回來才能推開。
阿桃坐在對面鋪位上正在敷面膜,聽到這段對話之後把面膜紙揭下來一半露出半張嘴:“你別老欺負她,少數取向者本來就很可憐,追個人還要被室友笑。”常瓊本來還想再逗一句,但阿桃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的表情微微凝了一下。她想到少數取向者確實容易被歧視這件事——不管是在北城這種北方城市還是在全國範圍裡——這個事實像一層透明的膜一樣罩在那些和她不一樣的人身上。她沉默了一瞬,走過去拍了拍錢誓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掌心在她肩頭按了按,像是一個無聲的“我懂”。
錢誓從手臂彎裡轉過臉來看她,常瓊已經收回了手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沒被拒就好。那正好,出去吃一頓,慶祝我們錢皇的第一次戀愛。”阿桃把面膜重新貼回臉上:“你就是想吃。”常瓊理直氣壯:“順便吃飯有什麼問題?慶祝和吃飯不衝突。”
錢誓坐直了身體拿過手機看了看時間:“得了吧,上次跟徐倩季吃了一頓,害得人家小姑娘可恨我了。”她話音落下還沒過三秒,宿舍角落裡那張一直沒人坐的椅子上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那沒辦法,你那小女朋友老是愛吃醋。”三個人同時轉頭——徐倩季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正靠在椅子上翹著腿劃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表情帶著一種“你們討論我的時候能不能小聲一點”的坦然。
她全名叫徐倩季,是阿桃的舍友,之前錢誓和她吃過一頓飯,被沈故謙隔著半條街撞見過,後來錢誓發現這件事似乎一直被徐倩季掛在嘴邊當段子講。錢誓指了指她:“你怎麼回來的?”徐倩季從手機螢幕上抬起眼皮:“我一直坐在這。”她頓了一下,“謝謝你們剛剛討論我的時候完全沒注意到我回來了。”
四個人最後還是決定出去吃頓好的。北城的冬天到了晚上,整條商業街被各色霓虹燈牌照得通明,火鍋店的玻璃窗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白霧,裡面的人影影綽綽的。她們選了一家不算貴但口碑不錯的川味串串店,點了一桌子菜和幾瓶啤酒,熱騰騰的白氣從鍋沿升起來,在頭頂那盞暖黃的燈周圍聚成一團毛茸茸的光暈。錢誓起初還在跟常瓊爭論“我這到底算不算被拒”,爭論到第三輪的時候她被常瓊一句“你再不喝這瓶就該我喝了”堵了回去,只好端起那杯被推到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喝了一口之後又喝了一口,然後她就忘了自己剛才在爭什麼,開始跟阿桃聊她最近在看的一本小說,聊著聊著又跟徐倩季碰了兩杯,碰完之後她又喝了一整杯啤的。到第四輪的時候她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上那盞燈周圍的白霧,覺得那團霧在她視野裡慢慢變得毛茸茸的,邊緣模糊起來,像一團被水泡過的棉花,她眨了眨眼想把那團霧看清楚,但眨完之後它變得更模糊了。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好像有點暈”,腦袋往旁邊一偏搭在了阿桃的肩膀上。阿桃被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一砸,轉頭看了看她緋紅的臉和半闔的眼睛,然後非常冷靜地掏出手機打開了錄影模式:“來,錢皇,跟鏡頭打個招呼。”錢誓聽到鏡頭兩個字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對著螢幕的方向露出了一個迷茫的、帶著醉意的笑容:“阿謙……我馬上就想清楚了……你再等我一天……”話沒說完她的腦袋又往阿桃肩膀那邊滑過去了,阿桃按了暫停鍵,把那十幾秒的片段在三個人之間傳看了一遍。常瓊看了之後笑著拍了一下桌沿:“這個發給那個小學妹她肯定原諒你。”阿桃也覺得很有道理:“她看到錢誓醉成這樣還念著她的名字,應該不會再說‘你不是真心的’了。”
徐倩季在旁邊淡淡地補了一句:“你們確定她醒了之後不會殺了你們滅口?”三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阿桃已經操作著手機把那一段影片發了出去。發完之後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湯,動作流暢自然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同一時間,北城另一端的某家KTV包間裡,沈故謙正握著話筒站在沙發前面唱歌。陳勳今天非要拉她出來散心,說悶在宿舍裡容易越想越糟,不如出來吼兩嗓子把情緒釋放出來。沈故謙拗不過她,被她拖來了這家離學校兩公里的KTV,包間不大,沙發上的皮革有幾道裂縫,頂燈是那種不斷變色的旋轉球,一會兒紅一會兒藍一會兒綠。沈故謙本來不太想唱——上次在KTV跑調的陰影還殘留在她記憶的某個角落——但陳勳點了一首她喜歡的歌,把話筒塞進她手裡:“你不唱我就自己唱了,到時候把整個包間的人都嚇跑你負責。”沈故謙握著話筒站在螢幕前,前奏響起來的時候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張開了嘴。
她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的時候陳勳正坐在沙發上翻選單,聽到第一句就愣住了。那聲音跟她平時說話的音色不太一樣——更薄一些,邊緣帶著一層被氣息托住的柔韌感,在高音部分穩穩地滑過去,沒有一絲顫抖,低音部分又落得踏實圓潤。陳勳把選單放下認真地聽了一段,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沙發墊上一樣。她看著沈故謙站在旋轉綵球下面閉著眼唱歌的側臉——高馬尾、白毛衣、燈光在她眼瞼上投下的陰影——腦海裡的第一反應是“為什麼這樣的人會失戀”。沈故謙唱完一整首歌之後把話筒放下來,轉回來看向陳勳,被她那副“你居然會唱歌?”的表情盯得有點不安:“怎麼了?又跑調了?”陳勳搖頭,搖得極為果斷:“沒有,特別好聽,比原唱還好聽。你之前在宿舍從來不肯唱,我還以為你五音不全。”沈故謙低頭捏著話筒線:“我在外面一般不唱,怕被人聽到。”
陳勳立刻把手機掏出來切了另一首歌:“那你多唱幾首,今天包間開到我錢花完為止。”沈故謙被她推到了點歌臺前面,翻了翻螢幕選了第二首。她唱到第三首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把話筒遞給陳勳,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阿桃發來了一段影片,時長大約十幾秒,封面是模糊的暖黃色燈光和一個側臉輪廓。她點開播放,畫面裡錢誓靠在阿桃肩膀上,臉上浮著一層酒意的緋紅,目光有些渙散地看著鏡頭,嘴唇動了動,聲音帶著醉酒之後特有的黏糊:“阿謙……我馬上就想清楚了……你再等我一天……”影片結束在錢誓重新閉上眼靠回阿桃肩頭的瞬間,螢幕暗下去之後沈故謙握著手機站在KTV包間的旋轉彩燈下面,周圍變幻的燈光把她的表情映成一塊紅一塊藍一塊綠。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裡,重新拿起了那支被她放在沙發上的話筒。陳勳坐在旁邊問她:“誰發的?”
沈故謙說:“她室友,發了個她喝醉的影片。”陳勳看著她臉上那種正在慢慢融化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潤溼了的表情:“那你打算怎麼辦?”沈故謙把話筒舉到嘴邊,前奏已經響起來了:“等她想清楚吧。”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有某種比前幾天更柔和的東西,像是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縫,正在從底下滲出帶著溫度的水來,順著那道光慢慢地滲透進更深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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