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完結+番外】》第45頁 第二天傍晚(1)

作者:風箋戲筆·8小時前

第二天傍晚,錢誓在教學樓三樓的走廊盡頭看到了沈故謙的室友陳勳。她記得這個女生,上次在食堂門口碰見過一次,那時候她正挽著沈故謙的手臂嘻嘻哈哈地走路。此刻陳勳正站在走廊的窗戶旁邊低頭看手機,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亮了她正在翻頁的動作。錢誓猶豫了片刻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她走到陳勳身側開口:“你好,你是沈故謙的室友對吧?”陳勳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錢誓臉上的時候露出了一種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的表情:“你是錢誓?”錢誓點了點頭:“我昨天……跟她說了不太合適的話。我想請你幫我轉句話,就說我想找她當面聊一聊,在湘菜館也行,換別的地方也行。”陳勳把手機收進口袋,靠在窗臺上看著她,表情慢慢變得像是要準備開始長篇大論一樣:“你知不知道她昨天晚上哭了多久?”

錢誓被她問得哽了一下:“多久?”陳勳說:“反正我從九點聽到一點,中間換了三回紙巾,還吃了一顆巧克力。”錢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陳勳已經繼續往下說了,語氣跟老母親在跟自家閨女的高中同學談判差不多:“她也挺不容易的。平時上課寫作業很認真,解剖課成績也不錯,就是感情方面沒什麼經驗。第一次主動追人,對方上來就說自己絕對不可能跟她在一起,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直接把人家剛發芽的小苗一腳踩扁了。”

錢誓覺得自己像是被一盞探照燈從頭頂打到腳底,每一個角落在光下都無所遁形。她努力聽完了那段“大道理”,最後提取出幾個核心資訊——她需要對沈故謙認真道歉,不能再用那種“我今天約你吃飯是為了賠罪”的敷衍態度糊弄,而且目前沈故謙還沒有完全放棄,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她看著陳勳那張擺著“我是替我家小孩來談判的”表情的臉,心裡默默下了一個結論:這個人在她跟沈故謙之間扮演的大概是對方家長的角色。

她非常鄭重地朝陳勳點了點頭:“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我知道了。”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假裝忽然想起了什麼:“我下一節還有課,我先走了,回頭見。”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沿著走廊快步離開了,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陳勳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她下次來找沈故謙主動道歉的時間,轉身往反方向走了。走廊盡頭還亮著那盞舊日光燈,把平整的淺灰色牆面照出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暈,第二天傍晚會有一個人重新走進那道光暈裡,帶著一個更認真的姿態來找她所要找的人。

第51章

錢誓發現自己想沈故謙的頻率越來越高了。起先只是偶爾在寫稿子的間隙裡冒出一個高馬尾的影子,後來這種閃現變成了每隔幾十分鐘就會準時出現一次的固定節目,像鬧鐘一樣準時,像心跳一樣無法自控。她趴在圖書館的桌子上盯著面前那本攤開了半小時還沒翻過一頁的教材,腦子裡全是那天湘菜館包間裡沈故謙穿上外套時手指微抖的動作,和那句“飯錢我轉你一半”的尾調。她合上書把額頭磕在封面上,隔著一層紙張的厚度,覺得那些畫面像被釘在她視網膜內側的底片一樣怎麼都洗不掉。

她又覺得自己似乎在逐漸依賴那個小姑娘——加了微信之後雖然沒聊過幾句,但每天晚上睡前點開對話方塊看一眼那行系統提示已經成了某種未被她自己承認的儀式。現在那個對話方塊裡多了一排紅色感嘆號,像是有人在她日常走慣了的路上挖了一道溝渠,她每次走到溝邊都要停一下,低頭看看那道再也跨不過去的距離。她不想失去這個聯絡,不想以後在校園裡碰面的時候對方只是禮貌地低頭走過去,像是從來不認識她。

第二天下午,錢誓把最後一節選修課的筆記抄完,合上筆記本塞進包裡,在教學樓下站了一會兒,然後朝著七號樓的方向走了過去。北城的傍晚風小了一些,夕陽把樓與樓之間的縫隙染成一條條暖橘色的帶子,她踩著那條帶子走到了沈故謙宿舍門口。門是普通的深棕色木門,邊緣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值日表,門牌號旁邊用透明膠帶粘著一張卡通貼紙。錢誓站在門口,舉起手來又放下,放下去又重新舉起來,反覆了幾次之後她閉了一下眼,屈起指節敲了三下。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沒見過的舍友,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扎著低低的麻花辮,穿著淺灰色的家居服,看到門口站著一個陌生面孔的時候微微愣了一下:“你找誰?”錢誓朝門內看了一眼:“我找沈故謙。”秦悠柳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故謙有人找”,然後側身把門拉開了讓她進來。錢誓邁過門檻走進宿舍的時候,沈故謙正坐在自己的書桌前,背朝著門的方向,聽到喊聲之後轉了一下椅子側過身來。她沒有扎高馬尾,頭髮披散著垂在肩膀兩側,素面朝天,沒有口紅沒有眼線沒有粉底,臉上帶著一種這幾天沒睡好之後殘留的薄薄的倦意。她的五官在傍晚自然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平實的、不設防的質感,像是被日常光線打磨過的瓷器。錢誓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心裡那些原本想好的開場白像被按了刪除鍵一樣一片空白。

她站在宿舍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框上,張了張嘴:“我有話跟你說,可以出來一下嗎?”沈故謙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只是抬頭看著她:“有什麼話不能在這兒說?”她的語氣很平,像是一片沒有起伏的水面,但那片水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微微地湧動,像是快要結冰的湖面下還有一層沒有凍透的水。錢誓站在門口,看著坐在椅子裡抬頭看她的沈故謙,心裡湧起一股衝動把她那些反覆掂量過的猶豫全部推翻了。

她深吸一口氣:“沈故謙,其實我對你也很感興趣,我們可以試試。”

她說出“試試”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大一些,尾音微微上揚又落下來,像一枚硬幣被拋起來之後沒有翻轉到預定那一面就著地了。宿舍裡的空氣像是被凝固了半秒,秦悠柳站在旁邊的床鋪前面拿著她那本沒合上的書假裝在看,眼角餘光卻牢牢地粘在門口兩個人之間。沈故謙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一寸一寸地滑過,像在檢查一件需要耐心評估的東西,沉默持續了好幾秒之後她開口了:“你不是真心的。”她說的很輕,但那六個字像六顆被按順序放好的石子一樣,平平地鋪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

錢誓覺得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裂開了一道細紋,從胸口的位置向上蔓延,直抵喉結:“我是真心的。我昨天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可我今天來找你,不是因為我後悔說了那句話,是因為我發現我不想失去跟你說話的機會。”她把整句話說完的時候尾音已經不太穩了,但語氣還在努力保持著一字一句的清晰。沈故謙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蓋上,目光在錢誓那張認真而急切的表情上停了一拍,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錢誓往前走了兩步到她面前,彎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動作很輕,像握一件稍微用力就會碎裂的東西:“跟我出來吧,別鬧了,阿謙。”

那個稱呼從她嘴裡滑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不像一個剛認識幾天的學姐會用的措辭。沈故謙被她握住手腕的時候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像是被那聲“阿謙”裡的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緩緩地站了起來。她任由錢誓握著手腕,跟著她走出了宿舍門,沿著走廊走到了樓梯拐角的窗戶邊上。傍晚的光從窗戶外湧進來鋪在兩個人肩頭上,把她們之間的距離照得分明而清晰。沈故謙靠在窗臺邊沿上,輕輕把自己的手腕從錢誓手裡抽出來:“你現在大概只是覺得我生氣了,你不想看我生氣,所以你覺得自己應該過來哄哄我。這不是喜歡。”她說著頓了頓,“等你思考兩天,確定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再來問我,好不好?”她的聲音不高,語氣裡帶著一種經過打磨的耐心,像是她已經在心裡把這句話想過很多遍了,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它安放到合適的位置上。

錢誓看著她,聽著她那句“思考兩天”,覺得自己胸腔裡那道細紋正在被某種溫度融化:“我不是鬧著玩的。”她說著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臂環住了沈故謙的肩膀,把她整個人攏進了一個不太熟練但足夠用力的擁抱裡,“我昨天說的那句話沒有經過腦子,我可能不完全是直的,我可能……對你確實有意思。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可以等兩天,我可以等你想讓我等多久都行,但你不要把微信拉黑我。”她把後面那句話說得很輕,幾乎像是怕被拒絕的尾音消散在傍晚的空氣裡。

沈故謙被她抱著站在原地,身體僵了一會兒才慢慢放鬆下來。她沒有回抱,但也沒有推開,只是安靜地讓那個擁抱持續了幾秒,然後輕輕退了半步,抬起頭看著錢誓的眼睛:“那你兩天之後再找我吧,湘菜館也行,別的地方也可以。到時候你把你想清楚的話跟我說一遍,我再決定要不要原諒你。”她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回了宿舍的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留下錢誓一個人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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