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完結+番外】》第77頁 第83章金陵城南(1)

作者:風箋戲筆·11小時前

第83章

金陵城南,一條連路燈都壞了大半的舊巷子裡,雨從傍晚開始下,到現在也沒停。巷子兩側的老居民樓把天空割成一條窄縫,雨水順著牆面的裂縫往下淌,在牆根處匯成一小片發黑的積水。

巷子盡頭有一間沒有招牌的棋牌室,門臉被一塊髒兮兮的塑膠雨棚遮著,裡面透出來的光很暗,是那種老舊日光燈管快要壞掉之前發出的一層灰白色的、帶有輕微頻閃的亮。雨聲把周圍所有的動靜都壓得很低,只有棋牌室裡偶爾傳出麻將碰撞的脆響和幾聲含混的罵罵咧咧。

錢明德跪在棋牌室後面那條更窄的夾道里。夾道寬不到一米,堆著幾袋沒來得及扔的垃圾和幾輛廢棄的共享單車,牆壁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發黑發亮。他跪在地上,膝蓋下面的水泥地面又冷又硬,褲子的膝蓋部分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被擦傷的一片皮膚,血珠混著地上的髒水在布料邊緣洇出一圈暗褐色的痕跡。

他的臉上全是血,鼻樑歪向一側,鼻孔裡不斷有血湧出來,沿著嘴唇往下淌,滴在他那件已經看不出原色的深灰色夾克前襟上,把前襟染成一片深色的、溼潤的痕跡。他的左眼腫得睜不開,顴骨上方有一道被什麼東西劃開的口子,血從口子裡滲出來,混著雨水和鼻涕,整張臉看起來像是被人從高處扔下來摔過一遍。

他面前站著五個人。領頭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黃毛,頭髮染成了淺金色,髮根卻是黑色的,皮膚很白,五官長得不差但眼神里有種被什麼東西泡久了之後的渾濁感。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絨服,裡面套著一件白色的衛衣,帽子歪戴在頭上,手裡攥著一根從地上撿來的、不知道是誰家晾衣杆上掉下來的不鏽鋼管子。

另外四個人站在他兩側和身後,年紀都在二十上下,有的染了紅毛有的染了藍毛有的沒染,但臉上都帶著一種被同一種東西塑造出來的、介於嬉皮笑臉和冷漠之間的表情。他們看著錢明德跪在地上的樣子,像是看一隻被踩斷腿的老鼠,沒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覺得這場面值得多看一會兒。

錢明德抬起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目光從面前那幾雙沾著泥水的運動鞋上抬起來,試圖看清他們的臉。他的視線因為眼眶裡的血水和腫脹而模糊,但他還是認出了那個領頭的黃毛——他以前見過這個人,跟在秦淮河那邊一個叫“坤哥”的人手底下跑腿,是那種給錢就辦事的角色。

錢明德以前坐辦公室的時候從來沒正眼看過這種人,現在他跪在積水裡仰頭看著對方,像是被什麼東西翻了面。他張了張嘴,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你們到底要什麼啊……”

黃毛把手裡那根不鏽鋼管子杵在地上,雙手交疊著搭在管子的頂端,歪著頭看著錢明德,嘴角浮起一個弧度不大的笑:“很簡單啊,有個你惹不起的大哥讓你死。”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傳達一個飯局邀約,尾音甚至還往上飄了飄。另外四個人裡有一個紅毛沒忍住笑了一聲,被黃毛側頭看了一眼,立刻收住了。

錢明德聽到那個“死”字的時候整個人的身體像被電流過了一遍。他跪著的姿勢往前傾了一下,雙手撐在溼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手指因為緊張而蜷縮起來,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刮出幾道淺淺的痕跡。他抬起頭看著黃毛,腫脹的眼眶裡那隻右眼瞪得很大,聲音從顫抖的嘴唇之間擠出來,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被什麼東西撕開了的激動:“你們知不知道……殺人是犯法的!”他把“犯法的”三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可以抓住的繩子,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根繩子有多細。

黃毛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紅毛,紅毛正用小指扣著耳朵,一副被無聊填滿了的樣子。黃毛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錢明德,把不鏽鋼管從地上拔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管身上沾著的水珠被甩出去落在旁邊的牆壁上。“當然知道,”他說著往前湊了半步,俯下身把臉湊近錢明德那張沾滿血的臉,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所以我不殺你。你也知道該怎麼做,是吧?”

錢明德的身體抖了一下。他當然知道。他混了這麼多年,這種事他見過也聽說過。有人讓你“自己走”,不是用刀用槍,是讓你自己找個地方把自己了結。秦淮河每年撈起來的浮屍裡,有多少是“自己想不開”的,有多少是被人逼著“自己想不開”的,他以前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的時候偶爾也會翻到那些報告,當時他只是掃一眼就把檔案合上了。現在那些報告裡的內容變成了一雙從水底伸出來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往下拽。

他跪在地上開始磕頭。額頭磕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一下一下的,磕了三四下之後額頭上那層原本就破了皮的皮膚開始滲血,混著地上的髒水順著鼻樑往下淌。他一邊磕頭一邊說話,聲音被壓在地面和喉嚨之間,含混而急促:“我還有家,我還有女兒要養啊!你們放過我,我什麼都不要了,我走,我離開金陵,再也不會來……”他說到“女兒”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絲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被什麼東西卡住的停頓。他的女兒。他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這個詞了,此刻說出口的時候像是從喉嚨裡拔出了一根生了鏽的釘子。

黃毛聽到“女兒”兩個字的時候笑了。那個笑從嘴角漫到眼底,帶著一種對整個場面盡在掌握的、近乎享受的從容。他把不鏽鋼管扛在肩膀上,往後退了半步,低頭看著還在地上磕頭的錢明德,語氣裡多了一層帶著嘲諷的、像是突然找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的興致:“女兒?你還知道那是你女兒?”他回頭朝那四個人招了一下手,“來啊,打他。”

四個人圍上來的時候錢明德還保持著磕頭的姿勢。第一個拳頭落在他後背上,把他整個人砸趴在了地面上,臉貼在積水中,那股帶著泥沙和鐵鏽味道的涼意灌進他的鼻腔和口腔。第二下踢在他腰側,第三下踩在他小腿上,第四下之後他就分不清具體是哪裡在疼了,所有的疼痛混成一片持續性的、不斷疊加的衝擊,從身體的不同位置湧進來,在他的軀幹裡匯成一股洪流。他把身體蜷縮起來,雙手護住頭部,膝蓋收起來貼住胸口,像一隻被縮到最小形狀的刺蝟。那些拳頭和鞋底落在他身上發出的沉悶聲響被雨聲和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聲蓋過了大半,只有偶爾一聲特別重的悶響會穿透那層聲音的屏障,短暫地清晰一瞬。

他們打了一會兒之後停了下來。錢明德躺在地上,身體還在微微抽搐,嘴角有血沫混著唾沫一起湧出來,整張臉已經腫得看不太出原來的輪廓了。黃毛蹲下來,伸手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頭從積水裡拎起來,錢明德被拎起來的瞬間劇烈地咳了幾聲,把嘴裡的髒水和血水一起吐了出來。

黃毛拎著他的頭髮把他的臉轉過來對著自己,湊近了看著他那雙已經聚不了焦的眼睛,語氣比之前更輕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磨過的刀刃一樣薄而鋒利:“三天之內,我要在秦淮河裡看見你的屍體。要是耍什麼小花招……”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把抓著他頭髮的手鬆開了,錢明德的腦袋“啪”地落回水面,濺起一小片渾濁的水花。

黃毛站起來,把肩膀上那根不鏽鋼管隨手丟進了旁邊的垃圾堆裡,管子撞在幾個空易拉罐上發出一陣清脆的金屬聲。他朝那四個人偏了一下頭,五個人沿著夾道往外走,腳步聲在雨聲裡漸漸遠去。

走到巷口的時候黃毛回頭看了一眼還躺在夾道深處的錢明德,那個方向已經暗得看不清具體形狀了,只能隱約看到一團比周圍的黑暗更深的輪廓在地面上微微起伏。黃毛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著了,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白煙被雨水打溼的空氣壓得往下沉。他把煙夾在指間,朝巷口那輛等著他們的黑色麵包車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子發動引擎匯入了主路的車流。

錢明德在夾道的地面上躺了很久。雨一直在下,落在他的臉上把那些血水和髒水一點一點地衝淡,落在他的傷口上把那些灼熱的疼痛稀釋成一種持續的、帶著涼意的酸脹。

他的意識在昏沉和清醒之間反覆切換,有一次他睜開了眼,看見的是一面被雨水沖刷得很乾淨的牆,牆面上掛著一根已經斷了的晾衣繩,繩端垂下來一個生鏽的鐵夾子。那個鐵夾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在他模糊的視野裡變成了一個忽明忽暗的小點。他又閉上了眼。等他再睜開的時候雨已經小了很多,從原本的瓢潑變成了細密的雨絲,巷口的路燈亮著,把一小塊地面照成灰白色的、被水浸透的亮面。

他撐著胳膊試圖站起來,手臂使不上力,撐了兩下又滑倒在積水中。第三次他終於把自己的上半身撐起來靠在牆壁上,後背貼著被雨水泡得冰涼的水泥牆面,雙腿還伸在積水裡。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觸到的是腫脹的、溫度比正常皮膚高的、按下去會凹陷的軟組織。他摸到了自己的鼻子——歪的,呼吸不太順暢,但還能通氣。他摸到了自己的嘴——下嘴唇裂了一道口子,舌頭舔上去能嚐到血的味道。他坐在那裡,仰著頭靠著牆壁,目光穿過夾道上方的窄縫看著那片被雨洗過的、灰黑色的天空。他在想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在他被那五個人圍毆的時候浮上來過,在他跪地磕頭的時候浮上來過,此刻他靠著牆壁坐在積水裡的時候又浮了上來,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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