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自己,那個“女婿”,到底是什麼人。
他以前沒有太在意過沈故謙。錢誓跟那個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他看過照片,覺得就是一個長相還算端正的年輕女人,職業是法醫,收入一般,沒什麼背景,在他的價值體系裡屬於“不划算”的那種選擇。他當時想用照片逼錢誓分手,換一個他相中的、條件更好的大學生,理由很充分——女兒跟了這麼一個沒背景沒家底的人,他以後什麼都撈不到。但此刻他坐在一條被雨水泡透的夾道里,渾身是傷,被人逼著去跳秦淮河,忽然意識到事情可能完全不是他之前理解的那樣。
那些人說的“你惹不起的大哥”——是誰?黃毛背後的人是坤哥,坤哥上面還有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逼他死的人,是因為他對錢誓和沈故謙動了手腳才出手的。
他想起那天在寫字樓文印室裡對錢誓說的那句“我能逼死你媽,就能逼死沈故謙”,他說那句話的時候以為沈故謙只是一個普通的法醫,一個被他當成籌碼的、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可如果沈故謙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法醫,為什麼會有“惹不起的大哥”為了她的事把他往死路上逼?
他靠著牆壁把那口氣喘勻了一些,伸手在褲兜裡摸到了自己的手機。螢幕碎了,但還能亮。他翻到通訊錄裡錢誓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幾秒,然後退出了介面。他翻了翻相簿,找到一張很久以前儲存的截圖——是錢誓朋友圈裡發過的一張照片,照片裡沈故謙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一隻暹羅貓,側臉被燈光照得柔和而清晰。
他把那張照片放大,盯著沈故謙的臉看了很久。他以前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張臉。此刻他看著這張年輕的、平靜的、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臉,忽然覺得那平靜底下可能壓著什麼東西,那東西比他能理解的所有力量都更重、更沉、更不可預測。
他把手機收起來揣回兜裡,撐著牆壁慢慢地站起來。膝蓋抖得厲害,但他還是站住了。他扶著牆沿走出那條夾道,走到了巷子口的路燈下面。雨水已經停了,路燈把溼漉漉的柏油路面照成一片深色的、反著光的鏡面,遠處有幾輛夜行的車經過,車燈在路面上拖出長長的、被水波揉碎的亮痕。
他站在路燈下,渾身的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臉上的血被雨水沖淡了但還留著淺褐色的痕跡,頭髮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他看著那個方向,秦淮河的方向。他知道三天之內他必須做出選擇,要麼去河裡,要麼去弄清楚沈故謙到底是誰。他在路燈下面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第84章
雨已經停了,但金陵城南的巷子裡還在滴水。錢明德扶著牆根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步,膝蓋就發出細碎的響聲,像是骨頭縫裡塞了碎玻璃。他的左眼已經完全睜不開了,右眼也腫得只剩一條縫,視線裡的世界被切成一道窄窄的、傾斜的橫條,所有的東西都從那條縫裡擠進來——溼漉漉的牆面、堆在路邊的垃圾袋、遠處高架橋上移動的車燈。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從那條夾道到城南這間棋牌室,平時打車不過十幾分鐘的路,他走了將近兩個小時。身上的傷在雨裡泡過之後開始發炎,每一處被踢打過的位置都在跳著疼,腰側那一腳大概傷到了肋骨,呼吸稍微深一點就能感覺到骨頭末端有尖銳的摩擦感。他扶著牆停下來喘了幾口氣,把嘴裡的血水吐在路邊的排水溝裡,然後繼續往前走。
棋牌室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來的光比平時亮了一些。錢明德在門口站了兩秒,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擦了之後才發現袖子比臉還髒。他把門推開,沿著那條狹窄的走廊往裡走,經過兩張麻將桌和幾個正在打牌的人。那些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腫脹的臉上停了一瞬,又各自低下去繼續摸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他怎麼了。
他穿過棋牌室的大廳,往後面那間辦公室走。坤哥的辦公室在最裡面,門通常是關著的,外面有兩個馬仔守著。但今天那扇門半開著,裡面傳出來說話的聲音。錢明德在門口停了一下,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坤哥坐在他那張寬大的皮椅上,身體往前傾著,兩隻手交疊著搭在桌面上,姿態比平時低了不少。他臉上掛著一個錢明德從來沒見過的笑,那種笑帶著一種明顯的討好和小心翼翼,像是下屬在跟上級彙報工作時才會有的表情。坤哥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人,背對著門口,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頭髮剪得很短,脖頸的線條幹淨利落。他坐姿很鬆,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右手擱在椅子扶手上,手指間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煙,菸灰蓄了很長一截沒有彈。
坤哥正在說話,語速比平時快,帶著一種解釋和保證的語氣:“……您放心,這事兒我一定處理好,絕對不會再出岔子。那個老東西我早就該收拾了,是我疏忽,您放心……”
那個年輕人沒有回應。他只是坐在那裡,抽了一口煙,把菸灰輕輕彈在坤哥桌上的菸灰缸裡,動作不緊不慢的。錢明德站在門口,目光從坤哥那張堆滿笑意的臉移到那個年輕人的側影上。他看不到年輕人的正臉,但他能看到對方的下頜線條和鼻樑的側面輪廓。那個輪廓很乾淨,線條利落,帶著一種錢明德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屬於這條巷子裡任何一個人的氣質。
然後那個年輕人偏了一下頭。
他的目光從坤哥臉上移開,越過肩膀,落在門口的錢明德身上。那個動作很隨意,像是感覺到門口有人,就順便看了一眼。但那一眼落下來的時候,錢明德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頭頂澆了下來。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水面,但你看著那層水面的時候會感覺到下面壓著很深的東西,深到你的視線探不到底。那個年輕人看著他,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件已經知道結局的事。錢明德的後背貼著走廊的牆壁,膝蓋開始發軟。
坤哥順著那個年輕人的目光轉過頭來,看到了門口的錢明德。他臉上的笑在那一瞬間碎掉了,換成了一種錢明德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暴怒與恐懼混合的表情。坤哥從椅子上彈起來,幾步跨到門口,抬腿一腳踹在錢明德的腹部。錢明德被踹得往後飛出去兩步遠,後背撞上走廊的牆面,整個人從牆上滑下來跪在了地上。他捂著肚子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
“你又給我惹什麼禍了!?”坤哥的聲音從上面壓下來,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的沙啞,“你他媽知不知道你幹了什麼!?”
錢明德跪在地上仰起頭看著坤哥。他想說什麼,但坤哥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坤哥朝旁邊兩個馬仔偏了一下頭,那兩個人走上來把錢明德從地上架起來,一人抓一隻胳膊,把他架回了辦公室中間。坤哥站在他面前,來回走了兩步,抬手指著他的鼻子:“你知不知道剛才那位是誰?你他媽知道你在外面幹了什麼把人家惹來了?”
錢明德張了張嘴,嘴角的血沫混著唾沫一起往下淌。他的腦子在飛速轉動,但那些念頭像被什麼東西攪碎了,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他只知道一件事——剛才那個年輕人,跟逼他去死的人有關。他就是那個“惹不起的大哥”,或者是那個大哥的人。
坤哥沒有等他回答。他又踹了一腳,這次踹在錢明德的小腿上,錢明德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被兩個馬仔架住才沒有摔倒在地。坤哥又罵了幾句,聲音越來越大,但錢明德已經聽不太清了,他腦子裡的嗡鳴聲蓋過了周圍的一切。
然後那個年輕人開口了。
“出去打吧,”他說,聲音不大,但屋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他抽了一口煙,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襬,“我看不了這種畫面。”
他往門口走。經過錢明德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頭看了他一眼。那個距離比之前近了很多,錢明德能看清他的整張臉了。那張臉很年輕,二十多歲,五官長得斯文白淨,眉骨和鼻樑的線條像是被仔細雕刻過的,嘴角帶著一個很淺的弧度。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著錢明德的時候,錢明德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剝了出來,攤在了一張他看不見的檯面上,所有的東西都被翻開來檢查了一遍。
年輕人收回目光,走出了辦公室。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消失在棋牌室外面。
坤哥站在辦公室中間,看著門口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支撐的東西,整個人矮了一截。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頭來看著錢明德,那一眼裡所有的怒氣已經變成了一種冰冷的、像是看一件已經失去價值的廢品的目光。他朝馬仔們偏了一下頭:“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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