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停手的時候,錢明德已經躺在巷子的積水裡了,渾身的衣服被扯破了好幾處,臉上腫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嘴角和鼻孔裡的血混著地上的髒水在他頭旁邊積成一小片暗色的水窪。那幾個人走了之後巷子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遠處高架橋上偶爾駛過的車聲和巷口滴水的聲音。
錢明德躺在那裡,仰面看著頭頂那條被樓體切開的、灰黑色的天空。天已經快亮了,東邊的邊緣有一層很淡的、灰白色的亮光正在慢慢擴散。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像一根被反覆敲打的釘子一樣釘在他的意識裡——完了。徹底完了。
他回想起自己這五十年。五十年裡他吃喝嫖賭,靠的是在道上混出來的那點地位,靠的是別人叫他一聲“錢哥”的時候那些帶著幾分忌憚的笑。他結過婚,離了,前妻帶著女兒走了,他每個月給點生活費算是盡了義務。他進過兩次看守所,一次因為打架,一次因為賭博,都是託人花錢擺平的。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很明白——人活著就是吃吃喝喝,能佔的便宜就佔,能用的關係就用。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跪在一條巷子裡被人打到站不起來,從來沒有想過他會被人逼著去跳秦淮河。
他在那條巷子裡躺了很久,久到天徹底亮了起來,巷口有早起的居民經過,看了他一眼又繞開了。他撐著牆根慢慢地站起來,膝蓋抖得幾乎站不穩,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往巷口走。他走過那條已經走了無數遍的、從棋牌室到秦淮河之間的路,經過那家他常去的棋牌室,經過那個他常買菸的雜貨鋪,經過那座他常站在上面看河的小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把腳從地面上抬起來,再放下去。
秦淮河的水面在晨光裡泛著一層灰藍色的、被薄霧籠罩的光。河邊的步道上有人在晨跑,有人牽著狗散步,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渾身是傷、步履蹣跚的中年男人。錢明德站在河邊的欄杆前面,扶著冰冷的鐵欄杆低頭看著水面。河水是渾的,帶著一層泥土和油脂混合之後的暗色,看不出深淺。
他扶著欄杆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臺階往下走,走到了水邊那塊被河水常年浸泡的、長著一層滑膩青苔的水泥平臺上。平臺離水面很近,他能聞到那股河水特有的、帶著腐殖質和鐵鏽味道的氣息。他把手伸進水裡試了一下溫度,涼的,不算太冷,但那種涼意從指尖滲進來的時候還是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直起身來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人。
秦淮河邊的步道上,離他大約幾十步遠的位置,站著一個高挑的身影。那個人穿著風衣,背對著晨光,整張臉都陷在陰影裡。錢明德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能看到那個人站立的姿態——很直,很穩,像一棵被固定在河岸邊的樹。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面朝著錢明德的方向,像是在等一個他知道一定會到來的結果。
錢明德看著那個身影,忽然笑了一聲。那聲笑從他腫脹的嘴唇之間擠出來,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磨得沙啞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疲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這輩子從來沒在任何人面前贏過。在坤哥面前他是一條狗,在那個年輕人面前他連狗都算不上,在他女兒面前他是一個她再也不想提起的人,在那個叫沈故謙的法醫面前他大概只是一個可以被隨手碾掉的障礙。他跪過、求過、逃過、賴過,到頭來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風衣身影。那個人依然站在那裡,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就只是看著他,像是在履行一個沉默的承諾。錢明德朝他點了一下頭——一個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做的動作——然後轉過身面朝河面。
晨光從東邊的高樓後面漫上來,把水面染成一片淺金色的、帶著細碎波紋的光帶。錢明德站在那塊被水浸透的水泥平臺上,深吸了一口氣,肺裡傳來一陣被肋骨斷裂處壓迫的刺痛。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然後往前邁了一步。
水沒過他的腳踝,沒過他的膝蓋,沒過他的腰。他繼續往前走,水面在他胸口的位置合攏,然後漫過他的肩膀和脖子。最後一口空氣被他吸進肺裡的時候是涼的,帶著河水的腥氣和遠處早餐攤飄來的油煙味混在一起。水沒過他的頭頂。他感覺到水從鼻腔和口腔灌進來,灌得很急,帶著一股被什麼東西攪動過的、渾濁的涼意。他的身體在水裡翻了一下,衣服吸飽了水變得很重,帶著他往下沉。他睜開眼,視野裡是渾濁的、被光線切成一道道明暗條紋的綠色水面,氣泡從他嘴和鼻子裡湧出來,往上升,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一片模糊的光裡。
河邊的步道上,那個穿風衣的身影看著水面上的波紋逐漸散開,慢慢恢復成一面被晨光照亮的、平靜的鏡子。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聽完之後應了一聲“明白”,然後把手機收起來放回口袋。他在欄杆旁邊又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錢明德入水的那個位置,水面已經看不出任何異樣了,只有幾圈被風推開的、逐漸消散的細紋。他把風衣的領口攏了一下,轉身沿著步道朝反方向走去。晨跑的人從他身邊經過,遛狗的人從他身邊經過,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穿著風衣的年輕人在這個普通的清晨裡做過什麼、看過什麼。
他走到橋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河。陽光已經徹底亮起來了,照在水面上把整條秦淮河染成一條流動的、金色的帶子。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轉身匯入了橋上的人流,很快就被早高峰的喧囂吞沒了。
差不多同一時間,在金陵城東那棟小別墅的客廳裡,沈故謙從沙發上醒了過來。
檸檬還蜷在她腰側,那件錢誓的外套被她攥在手裡攥了一整夜,袖口的部分被她攥出了一道很深的褶痕。她坐起來的時候脖子和後背都在發酸,沙發墊被她睡得歪到了一邊。她揉了揉眼睛,把檸檬從身邊抱起來放在沙發靠背上,站起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臉還是腫的,眼眶下面是一圈濃重的青黑色,嘴唇乾得起了皮。她對著鏡子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客廳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有幾條未讀訊息,她劃開看了一眼,常捷玫發了一條“今天別來上班了”,晁悅發了一條“我下午來看你”,鄭賢柳發了一條“三天之內給你訊息”。
她把手機鎖屏放在茶几上,走到玄關那本日曆前面站了一會兒。日曆還翻在上個月,紅圈畫在她生理期的那個日期上。她把日曆翻到新的一頁,看了看今天的日期,然後拿起掛在旁邊的紅筆,在今天的日期上畫了一個圈。畫完之後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把筆掛回去,轉身走回沙發旁邊坐下來,把檸檬重新抱回懷裡。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客廳的地板上,把那些細微的灰塵照成一片緩慢浮動的光點。
她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但她在等。
第85章
北城的春天來得比金陵晚。
四月初了,路邊的楊樹才剛開始抽絮,灰白色的絨毛被風捲著在街面上打旋,落在行人肩頭和剛冒出新芽的灌木叢上。錢誓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腳踩在一小片溼漉漉的楊絮上,那層柔軟的觸感被雨水浸透之後變得黏膩而沉重,像踩著一層被泡過的紙漿。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裡面是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尾那一圈淡淡的紅痕暴露了她此前的狀態。
公墓在城北的山坡上,臺階兩側的柏樹比金陵公墓那邊的更老也更密,枝葉被雨水洗得發亮,把整條石板路遮成一條幽暗的、泛著溼意的走廊。錢誓沿著臺階往上走,手裡拎著一束白菊和一小袋母親生前愛吃的桂花糕。她在墓園的入口處買了這些,賣花的老人問她“看誰”的時候她只說了“我媽”,老人沒有多問,把花和糕遞給她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年輕女人眼裡的血絲比正常人多了一些。
母親的墓碑在半山腰靠東的位置,碑面上刻著“陳秀蘭”三個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水泥檯面上積了一小窪雨水,裡面落了幾片柏樹葉和一小截被風折斷的細枝。錢誓蹲下來把那窪水用手撥開,把白菊放在碑前,又把桂花糕從袋子裡拿出來擺好。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太大的聲響,又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姿勢來面對這面已經立了快十年的石碑。
她在碑前跪了下來。雙膝落在溼漉漉的、被雨水泡軟的地面上,寒氣從膝蓋滲進骨頭裡,沿著腿骨往上爬。她看著碑面上母親的名字,那個名字她叫了二十多年,叫到最後那兩年她每天守在病床前面叫的時候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怕那兩個字從嘴裡溜出去之後就再也抓不住了。母親走的那天她守在床邊,握著那隻越來越涼的手,聽醫生說“節哀”的時候整個人像被從中間劈開了一樣,一半留在了病房裡,一半跟著母親一起走了。
“媽,”她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被雨聲和風聲壓得很碎,“我是不是很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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