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完結+番外】》第80頁 她把額頭抵在碑面上(1)

作者:風箋戲筆·11小時前

她把額頭抵在碑面上,冰涼的石頭貼著皮膚,把眼眶裡正在聚集的熱意凍回去了一些。她跪在那裡,感覺到膝蓋下面的雨水正在一點一點地浸透褲子的布料,涼意從膝蓋蔓延到大腿,再蔓延到腰側。她張了張嘴,那些話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後的、近乎顫抖的節奏:“我遇到事情我只會跑。你病了我不告訴阿謙,你走了我不告訴阿謙,她找了我好幾個月我都躲著不見她。我跑到金陵去,我以為自己離得遠一點就能重新開始,結果我跑回去找她,跟她在一起還沒過幾天安穩日子,我爸又……”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把嘴唇抿緊了,抿了幾秒才鬆開。

“我現在又跑了。我跟她說我們不合適,我關機,我把她一個人扔在金陵。她肯定在找我,她肯定急得不行,她可能又去省臺了,她可能又站在那棟樓下面等著了。媽,我怎麼每次都這樣?我遇到事就跑,我跑得遠遠的,我把所有爛攤子都扔給阿謙一個人收拾。她每次都接住,她每次都把我找回來,可這次我連讓她找的機會都沒給。”

她跪在那裡哭。眼淚從眼縫裡擠出來落在碑面上,和之前被撥開的那窪雨水混在一起,順著水泥檯面的邊緣往下淌。她的肩膀抖得厲害,整個身體蜷縮著,額頭抵在碑面上沒有抬起來,兩隻手抓著墓碑兩側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哭得發不出聲音,只有喉嚨裡偶爾擠出一兩聲被壓扁了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嗚咽。

她在碑前跪了很久。久到雨從細密的小雨變成了薄霧一樣的毛毛雨,久到石板路上又多了幾行新腳印又消失了,久到她的膝蓋從疼變成了麻,又從麻變成了失去知覺。她終於抬起頭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一些,墓園裡的柏樹在暮色裡變成了一片深綠色的、沉默的牆。她用袖子擦了擦臉,撐著碑面站起來,腿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她扶著旁邊的柏樹站了好一會兒才邁開步子。

她沿著臺階往下走,但沒有往停車場的方向去。她在墓園門口拐了一個彎,沿著那條通往老城區的路走了下去。那條路她走過無數遍,從大二開始,每個週末她從學校出來坐公交到這一站,再沿著這條路走到那座居民樓下面。那條路在春雨裡顯得比平時更窄也更安靜,兩側的楊樹被雨水壓彎了枝條,低垂下來的葉子掃過她的肩膀和頭髮。

她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在一棟六層的老式居民樓前面停了下來。那棟樓在一條小巷子的盡頭,外牆的塗料已經褪成了灰白色,單元門的鐵皮上貼著幾張早就過期的通知和兩張開鎖公司的小廣告。錢誓站在單元門口,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那鑰匙的齒痕已經磨得有些圓滑了,她插進鎖孔裡轉了一下,門開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在她踏進去的瞬間亮了一下又滅了。她跺了一下腳,燈重新亮起來,照亮了那條狹窄的、貼著瓷磚的樓梯。她扶著扶手往上走,五樓,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站定了,從鑰匙串上取下另一把鑰匙,插進去轉了一圈,門開了。

屋裡很安靜,空氣裡有一股被長時間封閉之後產生的、淡淡的灰塵和紙張混合的氣味。錢誓站在玄關,伸手在牆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那盞老舊的吸頂燈開關。燈亮起來的時候,整間屋子在她面前鋪展開來。

還是原來的樣子。客廳那面牆上貼著淺灰色的牆紙,上面釘著彩色圖釘釘住的照片——有一些是大學時候拍的,畫素不高,被時間磨得有些發黃了;還有一些是後來她搬進來之後自己加上的。茶几上鋪著那塊淺藍色的桌布,邊緣被陽光曬得有些褪色了。窗臺上那盆綠蘿已經枯了很多年,只剩下乾透的藤蔓和幾片早已碎成粉末的葉子掛在花盆邊緣。書架還是那個書架,上面歪歪扭扭插著錢誓當年隨手擺上去的書,沈故謙幫她按開本大小排過的那些書早就被她後來翻亂了,再也沒有整理過。

錢誓站在客廳中間,環顧著這間她從來沒有退租的屋子。她畢業之後去了外省,但房租一直按月轉給房東,房東是個退休的中學老師,從來不多問,只在她每年多打一點錢的時候發條簡訊說“收到了,不用多給”。她後來換了城市換了工作,輾轉了幾個地方,但這間屋子的租約一直沒有斷。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大概是覺得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找一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這間屋子會還在。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桌面上攤著幾份剪報,被她用透明資料夾仔細地裝著。第一份是金陵日報的本地新聞版,標題寫著“金陵市新任法醫主任繼任儀式舉行”,配了一張沈故謙站在主席臺上從領導手裡接過任命書的照片。照片裡的沈故謙穿著一身深色的制服,頭髮扎得很整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錢誓知道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成什麼弧度。那份剪報被錢誓翻過很多遍,摺痕處已經有些起毛了。

第二份是一篇篇幅更長的通訊報道,標題是“金陵公安破獲系列重大案件,法醫團隊提供關鍵技術支援”,裡面有一段單獨提到了沈故謙和常捷玫的名字,說她們“配合默契,在多個疑難案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錢誓在那一段旁邊用鉛筆畫了一道線,鉛筆的痕跡很輕,但能看出反覆描過的疊影。

第三份是一張從網上列印下來的截圖,內容是市局官方賬號釋出的一條表彰通報,沈故謙的名字出現在嘉獎名單裡。第四份是一張音樂節的演出照片,背景裡模糊的人群中有一個高馬尾的側影,錢誓用紅筆在那個側影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箭頭。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錢誓數不清自己到底收集了多少,那些剪報和列印件按時間順序疊在資料夾裡,從沈故謙入警第一年到現在,覆蓋了她能收集到的所有公開資訊。

錢誓把最上面那份剪報拿起來,看著照片裡沈故謙的臉。那張臉比大學時候瘦了一些,線條更分明瞭,眼窩也深了一點,但五官還是她記憶裡的樣子。她想起沈故謙在浴室換衣間裡第一次看她的那一眼,想起小吃街上那碗坨了的雲吞麵,想起湘菜館裡那句“鋼鐵直女”,想起梧桐樹下面那個把她摁在樹幹上的吻,想起別墅玄關那雙淺灰色的拖鞋。她把這些畫面在腦子裡一個一個地放過去,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了剪報的邊緣,眼淚落在列印紙上把油墨洇開了一小片模糊的痕跡。

窗外的雨聲變大了。從薄霧一樣的毛毛雨變成了有節奏的、打在窗玻璃上能發出聲響的春雨。雨點敲在窗臺上,順著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梧桐樹和對面樓的輪廓都模糊成了一片深色的、緩緩流動的水彩。錢誓坐在書桌前,聽著那陣雨聲,感覺到整間屋子被那層聲音包裹著,像是一個被時間凍住了的殼子,她待在裡面很安全,安全到可以暫時不去想外面的任何事情。

門鈴響了。

錢誓抬起頭來,愣了一下。她這間屋子很少有訪客,房東一般來之前會打電話,而且房東上個月剛說過最近不會過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一聲脆響,走到門口的時候順手把書桌上那份剪報合上了。她湊到門上的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著,門口站著一個人。那個人背對著貓眼站著,身形不高,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肩膀的線條有些窄,看不出來是誰。錢誓猶豫了一下,伸手去夠門把手。她以為是樓下的鄰居,或者是物業的人來收什麼費用,或者是快遞送錯了門。

門開了一條縫。外面的空氣裹著雨水的溼氣和一股她來不及辨別的、淡淡的菸草味湧進來。

那個人轉過身來。錢誓的視線在昏暗的樓道燈光裡捕捉到一張模糊的臉——顴骨很高,下頜很窄,眼窩深陷,整張臉像被什麼東西削過之後剩下的骨架。她還沒來得及看清更多細節,那個人已經動了。他的右手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來,一道冷白色的光在昏暗的樓道里閃了一下,然後錢誓感覺到自己的腹部傳來一陣尖銳的、冰涼的刺痛。

那刺痛從肚臍的左上方插進去,像一根燒紅的鐵釘被人用錘子敲進了她的身體裡。錢誓低頭看了一眼,看到那把刀的刀柄露在她的毛衣外面,刀柄末端刻著一圈防滑的紋路,被樓道里那盞忽明忽暗的燈照得反了一下光。她的手抬起來想抓住什麼,但手指還沒碰到刀柄就失去了力氣。

她的視線開始渙散,樓道里的燈光變成了一個一個被拉長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她眼前旋轉、碎裂、重新聚攏。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往下滑,後背貼著門框的邊緣,膝蓋彎折,整個人沿著門板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她的頭歪向一側,目光穿過那條正在變窄的視線縫隙,看到了門內書桌上那疊剪報的邊緣,和窗臺上那盆枯了多年的綠蘿乾透的藤蔓。外面的雨還在下,雨點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她的眼皮沉了下去,整個世界在她面前變成了一條越來越細的、正在熄滅的線。

那個站在門口的人低頭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錢誓,彎腰把那把刀從她身上拔了出來。刀身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溫熱的液體,濺在門框和旁邊的牆壁上。他把刀在袖口上擦了擦,收進口袋裡,然後退後兩步,看了一眼那扇半開的門和門內那間亮著燈的屋子。他轉身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一下一下地響著,越來越輕,最後被雨聲和樓外巷子裡的風聲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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