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樓那間屋子的門還半開著。玄關的燈亮著,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樓道的地面上,照亮了一小片被踩過的、沾著雨水的腳印。錢誓靠在門框上,頭歪向一側,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想抓住門框時的最後一點動作。她身下的地面開始洇出一片暗色的、正在緩慢擴大的痕跡,沿著瓷磚的縫隙往樓道里延伸。
雨還在下。窗臺上那盆枯了多年的綠蘿藤蔓被從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一小片早已乾透的葉子從藤上脫落,飄落在書桌上那疊剪報的旁邊。剪報最上面那張照片裡,沈故謙站在主席臺上,手裡握著任命書,目光平靜地看著鏡頭。
第86章
沈故謙最近活得像個被上了發條但發條快走到頭的玩偶。
每天早上鬧鐘響的時候她已經在床沿坐了很久,有時候是凌晨四點,有時候是三點,有時候更早。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醒的,只是某一天開始,她就不再需要鬧鐘了。她的身體裡像是被裝了一個定時裝置,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把她叫醒,然後她就坐在那裡,裹著被子,看著窗簾縫隙裡那條光從灰藍變成淺白,從淺白變成暖黃,等天徹底亮透了她才站起來去洗漱。檸檬通常會在她坐著的這段時間裡從枕頭旁邊挪到她的膝蓋上,縮成一團,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然後用爪子輕輕碰一下她的手腕。
她按時上班。走進技偵辦公室的時候小周和林卿淺已經在裡面了,她跟他們點頭,坐到自己的工位上開啟電腦,把該處理的檔案處理掉,把該籤的字簽好。她看屍檢報告的時候很認真,每一個數據都核對,每一處描述都反覆讀兩遍,確認無誤之後才翻到下一頁。但她在報告上落筆簽字的時候,她的名字寫得越來越潦草了,那三個字被壓縮成了一個連她自己有時候都認不出來的符號。
常捷玫來過兩次。第一次是錢誓剛走的那幾天,她站在技偵辦公室門口看著沈故謙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螢幕,螢幕上是已經開啟很久的文件,游標在標題下面一閃一閃的,沒有往下寫一個字。常捷玫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沈故謙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種很平靜的、被什麼東西磨平了角的光澤:“怎麼了?”常捷玫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沒事,你忙你的”。
第二次是四月中旬。常捷玫拉著晁悅一起來的,三個人在支隊旁邊那家淮揚菜館吃了頓飯。晁悅坐在沈故謙旁邊,給她夾菜倒茶,聊一些跟工作和錢誓都無關的話題——她最近在整理的舊書目錄,某家出版社新出的一套影印本,樓下花壇裡新開的月季被人摘了。沈故謙都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接一兩句話,語氣平穩,表情正常,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區別。但晁悅注意到她整頓飯都沒有主動夾過菜,勺子在碗裡攪了半天也沒往嘴裡送幾口。吃到一半的時候晁悅伸手覆在沈故謙的手背上,輕輕捏了一下。沈故謙低頭看著那隻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自己的手從晁悅的掌心裡抽出來,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晁悅和常捷玫對視了一眼。常捷玫的眉頭擰著,晁悅微微搖了一下頭,兩個人都沒有再多說什麼。
林卿淺其實是最早發現沈故謙不對勁的人。
她最近在談戀愛,物件就是劉郄彥,兩個人進展順利,她每天上班的時候嘴角都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弧度,連小周都看出來了,有一次在茶水間裡問她“林子你是不是中彩票了”,林卿淺紅著臉把杯子裡的水灌完了就跑了。但即便是在這種滿腦子都是粉色泡泡的狀態下,林卿淺還是注意到了沈故謙的異常。
沈故謙開始不吃午飯了。最開始林卿淺以為她是忙,忘了點外賣,就主動幫她帶了一份放在她桌上。沈故謙看了一眼那個外賣袋,說了聲謝謝,但等林卿淺下午路過她工位的時候發現那份外賣還放在原處,連袋子都沒有拆開過。第二天林卿淺又帶了,這次沈故謙拆開了,筷子掰了一雙,吃了兩口就合上蓋子放在旁邊了。林卿淺看著那個被吃了兩口就放下的飯盒,想說什麼,但沈故謙已經重新把目光移回了螢幕上。
沈故謙開始加班。她的加班跟以前不一樣——以前她加班是因為案子多,報告寫不完,或者是有什麼緊急的鑑定需要趕時間。現在的加班是另一種,她坐在工位上,電腦開著,但螢幕上的文件沒有動過,她的視線落在某個不知道什麼地方的位置,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小周有一次晚上八點多回辦公室拿落下的鑰匙,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沈故謙還坐在那裡,整個辦公室只有她頭頂那盞日光燈亮著,她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一份早就該歸檔的舊卷宗,翻到某一頁之後就停在了那裡。小周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有走進去,悄悄把門帶上了。
關於錢誓,沈故謙打過很多電話。最開始的那幾天她撥了無數次那個號碼,每一次都是關機。後來她不再撥了,改成每天發一條訊息。那些訊息有的很長,有的只有幾個字。有的寫她在幹什麼,有的寫檸檬今天吃了什麼,有的只是重複地問同一個問題。那些訊息全部像石子投進了深潭,連回聲都沒有。
四月的第三週,金陵市公安局接了兩起溺水案子。
第一起是在城南的一段河道里,一個年輕男人被晨跑的市民發現漂在水面上。打撈上來的時候屍體已經泡得發脹了,面部完全變了形,皮膚呈現出一種被水浸泡過久的灰白色,四肢關節因為腐敗氣體的積聚而變得僵硬,整個人膨脹成了一具被撐滿了的、輪廓模糊的軀殼。
法醫做了初步檢查,確認是溺水死亡,沒有明顯外傷,排除他殺。後來刑偵那邊走訪了他的社會關係,查出來他是個同性戀,有一個交往了很久的男朋友,但對方家裡逼著結了婚,婚後不再跟他來往。他在社交賬號上留了最後一條動態,只有一句話:“我過不去了。”然後就跳了河。
第二起是在城北秦淮河的下游河段,一箇中年男人的屍體被撈了上來。那具屍體比第一具更慘,渾身都是傷,肋骨斷了三根,鼻樑骨折,身上有多處軟組織挫傷,新舊傷痕疊在一起,像是一本用身體記錄下來的賬本。屍體在水裡泡的時間不短,皮膚已經起皺發白,面部被水流和河床的碎石磨得面目全非。刑偵那邊調了監控,查到了他最後出現的地點——城南舊巷棋牌室附近。又順著棋牌室的線索查了一圈,得出的初步結論是這個人是賭場的常客,欠了債還不上,被人打了一頓之後自己跳了河。案子被定性為自殺,幾個打人的小混混也各判各的,走程式結案。
兩具溺屍被送到了技偵的解剖室。沈故謙站在解剖室門口,看著那兩張被白布蓋著的屍體,聞著空氣裡那股已經飄出來的、混合著河水腥氣和腐敗氣味的味道,胃裡翻了一下。她以前不這樣的。以前她站在解剖臺前面,面對任何狀態的屍體都能保持平靜,手穩,心也穩。但此刻她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沒有往裡走,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別進去”。
她轉頭跟小周說:“這兩具你來主刀,我給你打下手。”
小周愣了一下。他跟著沈故謙出過很多現場,知道她在這方面的能力和習慣,通常這種程度的屍體她自己處理起來不會有任何猶豫。但小周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把解剖服穿好了走進了解剖室。沈故謙跟在他後面,穿好防護裝備,站在旁邊給他遞器械、記錄資料、幫忙翻動屍體。小周的手很穩,操作規範,切口角度精準,該測量的資料一個不落,該取樣的部位一處不漏。他花了將近四個小時把兩具屍體的完整屍檢報告做了出來,中間沒有停過,也沒有出過任何差錯。
沈故謙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操作,看著他低頭專注地切開皮膚、分離組織、記錄資料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有認真看過這個年輕人了。小周比剛來的時候沉穩了很多,手上的動作利落而不急躁,遇到判斷模糊的地方會停下來思考一下再繼續,而不是像以前那樣慌張地抬頭看她。她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很淡的、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的感覺。她想表揚他,想說一句“做得不錯”,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因為小周最近不對勁。
沈故謙注意到這件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小周白天上班的時候經常不在工位上,桌面上的東西攤著,筆記本翻開著,人卻不知道去了哪裡。有時候沈故謙從解剖室出來路過走廊,會看到小周從刑偵那邊的方向走回來,手裡拿著一些跟技偵工作沒有直接關係的檔案。更奇怪的是,小周的眼睛下面開始出現了一層越來越明顯的青黑色,跟沈故謙自己那層倒是很像,但小周的黑眼圈有另一種來源——他晚上不睡覺。
沈故謙有一次凌晨三點多因為睡不著從床上爬起來,開啟手機看了一眼工作群,發現小周的頭像在幾分鐘前亮過。他發了一條跟工作有關的技術討論訊息,傳送時間是凌晨兩點四十七。還有一次是週末,沈故謙去支隊拿落在家裡的鑰匙,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看到小周趴在桌上睡著了,旁邊攤著一堆開啟的卷宗和幾份手寫的筆記,筆還夾在手指間沒有放下。她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叫醒他,把門重新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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