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完結+番外】》第82頁 她本來想找他談一談(1)

作者:風箋戲筆·9小時前

她本來想找他談一談,但每次話到嘴邊就被別的事情打斷了,或者被小周那種鬼鬼祟祟的迴避姿態擋了回去。她注意到小周現在跟她說話的時候比以前更小心了,視線躲閃的頻率比過去還高,有時候她剛開口叫他的名字他就已經站起來了,像是隨時準備被派出去做什麼事。

四月已經快過完了。錢誓還是沒有回來。

沈故謙每天發給她的訊息還在繼續,但頻率已經降下來了。從最開始的一天好幾條變成了一天一條,再變成隔天一條。她的手機裡那個對話方塊的頂端還是錢誓的名字,旁邊跟了一個灰色的頭像,沒有更新過。她有時候會點開對話方塊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錢誓發過的那些訊息,翻到那個貓貓探頭的表情包和那句“蛋撻收到了”,翻到“晚上回來之前給我帶一瓶醋”,翻到更早以前的那些文字。她把那些訊息從頭到尾讀一遍,然後鎖了螢幕把手機放在旁邊。

那天下午她坐在辦公室裡,手頭沒有什麼急著要處理的東西。小周出去了,林卿淺在顯微鏡前面看玻片,辦公室裡只有她一個人坐在工位上。她把手機拿起來,解鎖,點開錢誓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錢誓,你什麼時候回來?檸檬想你了。”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又刪掉了。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然後又拿起來,鎖屏,放回口袋裡。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梧桐樹已經長出了滿樹新葉,陽光從葉縫裡篩下來落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工位坐下來,拿起手機又解鎖了。

這一次她沒有開啟對話方塊。她直接撥了那個號碼。

電話撥出去之後她把手機貼到耳邊,聽筒裡傳來那聲她聽了無數遍的提示音——關機。她準備結束通話的時候,那聲提示音忽然停了,變成了一段短暫的、被接通之後的靜默。沈故謙的手指僵住了,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坐在椅子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她聽到聽筒裡有細微的背景音——有人走動的腳步聲,有什麼東西被挪動的聲音,還有一道很淡的、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白噪音。

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那個聲音年輕,平直,咬字很清楚,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沒有太多情緒起伏的語調。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你是錢誓小姐的愛人嗎?”

沈故謙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瞬。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張了張嘴,那個聲音才從裡面擠出來,乾澀而輕:“過去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那一下沉默很短,但沈故謙從那段空白裡聽出了一種不太尋常的意味。然後那個男聲又響起來,語氣裡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東西,像是被打亂了節奏之後重新調整了措辭:“你們……籤意定監護了嗎?”

沈故謙的腦子在那一瞬間轉得很快。意定監護——這個詞在她工作中出現過,在她的知識範圍內,她知道那是什麼。那是兩個沒有婚姻關係的成年人在法律上為彼此做的一種安排,讓其中一方在另一方失去行為能力的時候能夠替對方做決定、籤檔案、承擔起法律意義上的責任。她跟錢誓從來沒有簽過這個東西。她們在一起的時間太短,短到還沒有來得及去考慮這些事。但電話那頭的人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沈故謙已經從那個問題裡聽出了它的潛臺詞——你現在沒有資格,你什麼都不是。

她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強行壓住的顫抖:“錢誓怎麼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那兩秒裡沈故謙聽到了一段更清晰的背景音——儀器的滴滴聲,有人在遠處說話的聲音,還有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響。然後那個男聲重新響起來,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像是也在斟酌怎麼開口:“錢誓小姐目前在北城第一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她於四月二十一日晚在住所內遭遇襲擊,腹部刀傷,傷及小腸和腸繫膜,失血性休克。當日夜間由120送入急診,手術後轉入ICU,目前……還沒有脫離危險期。”

沈故謙聽著那段話,每個字她都聽清了,每個字她都聽懂了,但那些字連在一起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是在聽一段跟自己無關的、從很遠的電波里傳來的廣播。她坐在椅子上,後背貼著椅背,手垂下來搭在桌面上,手機還舉在耳邊。她張著嘴,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從裡面出來。她感覺自己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下沉,沉得很快,帶著一種讓她喘不上氣來的重量。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幾乎是沙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一遍之後剩下的殘片,“誰……誰幹的?”

“警方正在調查。”那個男聲說,“目前還沒有抓到嫌疑人。您是……她手機裡最近聯絡人列表第一個,備註是‘阿謙’,所以我打給你。你方便來一趟北城嗎?有些事情需要家屬……或者相關人員來處理。”

家屬。或者相關人員。沈故謙聽到那兩個詞的時候忽然想起錢誓之前說過的話——她說“我在這世上沒什麼人了”。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跟自己沒關係的事。可現在沈故謙連站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她們之間在法律上什麼都不是。她沒有簽過意定監護,她沒有資格替她簽字,她沒有資格坐在手術同意書家屬的那一欄裡,她甚至連“家屬”這個身份都沒有。她什麼都不是。她只是一個“相關人員”。

“我馬上來。”她說完這句話就掛了電話,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上了桌沿,她沒有感覺到疼,轉身的時候手肘掃到了桌角的水杯,杯子滾落在地上摔碎了,水濺了一地。林卿淺從顯微鏡後面抬起頭來看到她往外走的樣子,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在跑,腳步快而亂,手在口袋裡摸鑰匙的時候掏了幾次都沒有掏出來。

“沈姐!你去哪兒——”林卿淺追出來的時候沈故謙已經走到了走廊盡頭。她沒有回頭,聲音從走廊那頭飄回來,被距離削得很薄:“北城。有事給我打電話。”

沈故謙跑出支隊大門的時候外面正在下雨。四月的雨不大,但下得很密,那種能把人從頭到腳淋透的細密雨絲。她沒有打傘,跑到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後門坐進去的時候身上的外套已經溼了一層。她報了一個地址,然後掏出手機開始訂最近一班去北城的高鐵票。她的手指在螢幕上點得很快,但那雙手一直在抖,點了好幾次才把正確的車次選上。

車開出去之後她靠在後座上,車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模糊成了一片流動的色塊。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張已經訂好的車票,還有那個被她點開了無數次的對話方塊。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她發的,傳送時間是前天晚上,只有四個字:“等你回來。”那條訊息沒有回覆。她把手機鎖屏貼在胸口的位置,感覺到心跳隔著那層金屬和玻璃的殼子在急促地跳著。窗外的雨聲和車流聲混在一起,從耳邊淌過去,她閉著眼坐在後座裡,感覺這輛車像是要把她運往一個她還不完全知道是什麼的方向。

北城。北城第一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

她在心裡把那幾個詞反覆地念著,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確實是真實的。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到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多問,只是把車開得比平時快了一些。

第87章

北城第一人民醫院的重症監護室在住院部七樓,走廊盡頭那扇灰色的雙開門上貼著“ICU”兩個藍底白字的標識,門旁邊是一塊刷卡才能進出的電子鎖。門外的走廊裡擺著兩排不鏽鋼長椅,椅面上包著一層已經被無數人坐得發亮的深藍色人造革,有的地方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米白色的海綿填充物。沈故謙坐在靠牆那排椅子的最邊上,外套已經被雨淋透了,貼在肩膀和後背的位置,頭髮梢還在往下滴水,在椅面上積了一小窪。

她到的時候是晚上八點多。從高鐵站出來打了車直奔醫院,路上給那個接電話的男人回撥了一次,對方說他是錢誓的同事,姓周,在省臺駐北城的記者站工作,今天晚上輪到他在這邊守著。他下來接她的時候沈故謙在電梯口看到了他,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金屬框眼鏡,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臉上的表情混合著疲憊和某種不太好意思說出口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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