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完結+番外】》第83頁 走廊里很安靜(1)

作者:風箋戲筆·7小時前

走廊裡很安靜。ICU的大門緊閉著,門內偶爾有護士推著儀器車經過的聲音,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響被門板擋得模糊而遙遠。走廊的另一頭有一扇窗戶,窗外是北城的夜景——高架橋上亮著一排排橘黃色的路燈,遠處有幾棟寫字樓的燈光零零星星地亮著,整個城市的輪廓被夜色壓成一片灰藍色的、沉默的剪影。沈故謙坐在長椅上,溼外套貼在身上,涼意一陣一陣地往骨頭裡滲。她沒有把外套脫掉,也沒有去找地方把它烘乾,就那麼坐著,目光落在ICU門框上方那盞亮著的紅色指示燈上。

週記者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熱豆漿,給了她一杯。沈故謙接過去說了聲謝謝,捧在手裡捂著,沒有喝。豆漿的熱度從紙杯壁傳進掌心,把被雨水泡涼的手指焐熱了一點,但那種熱度沒能沿著手臂往上傳得更遠。她低頭看著杯口冒出來的白汽,那縷白汽升到半空就散了,什麼都沒留下。

走廊裡陸續來過幾個人。有一對老年夫妻坐在另一頭的椅子上,一箇中年女人拿著手機站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急。還有一個穿著校服的男孩揹著書包在走廊裡來回走了兩趟,每次走到ICU門口就往裡看一眼,然後又轉回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在重症監護室外面才會有的表情——被壓著,撐著,不讓自己垮下去,但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沈故謙在那張長椅上坐了將近兩個小時。她中間站起來去過一次洗手間,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那張溼漉漉的、狼狽不堪的臉,用紙巾把臉上的水痕擦了擦,又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她回到走廊的時候看到ICU的門開了一次,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從裡面走出來,大概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醫生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從走廊兩邊的長椅上掃過,像是在找什麼人。

沈故謙站起來。那個動作幾乎是本能的,她的身體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時候膝蓋撞上了前面那張椅子的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但她沒有低頭去看。她朝醫生走過去,在離醫生兩步遠的位置停下來。

“錢誓患者的親屬呢?”醫生問。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條安靜的走廊裡很清楚。

“我是。”沈故謙說。

醫生抬起頭來看著她。那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從她的額頭掃到眼睛,再到嘴唇和下頜的線條。然後醫生把目光往下移了一些,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溼透的、皺巴巴的外套和那雙還沾著泥水的鞋,又看了看她攥在手裡的手機和那隻沒有喝完的豆漿杯。那個打量持續了大概幾秒鐘,不長,但沈故謙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從裡到外翻了一遍。

“你是她妹妹還是姐姐?”醫生問。

沈故謙張了張嘴。那個問題像一根細針,扎進了她胸口某個她已經知道但一直不願意去碰的位置。她站在醫生面前,感覺走廊裡所有的聲音都退遠了——遠處病房的儀器的滴滴聲、護士站的電話鈴聲、窗外高架上的車流聲——全部被壓成一層模糊的、分不清來源的底噪。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扁了的侷促:“……女朋友算嗎……”

醫生說那句話的時候表情沒有什麼大的變化,只是嘴角微微往下壓了一點點,那道弧線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幾乎算不上惡意的鄙夷。他把手裡的資料夾翻開了一頁,目光落在紙頁上,語氣平直而公事公辦:“患者親屬不來不能籤。ICU的探視確認和後續的治療方案都需要直系親屬簽字,這是規定。你聯絡一下她的親屬,讓他們儘快過來。”

沈故謙站在那裡,感覺那幾秒裡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裡被抽走了。她張著嘴,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像被堵在了喉嚨裡,怎麼都出不來。她想說她就是錢誓最親的人,她想說她比任何親屬都更瞭解錢誓,她想說錢誓的母親已經不在了,她想說……她忽然發現自己說不下去了。

因為那個問題在後面等著她:錢誓還有什麼親屬?

她知道錢誓的母親去世了。在那些深夜的長談裡,錢誓提起過她母親的事——病了好幾年,她陪著走完了最後那段路。但她從來沒有問過錢誓的父親。一次都沒有。她們在一起的時候錢誓極少提到自己的家庭,偶爾說到父母的時候錢誓會用一種很平的、像在說一個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人的語調帶過去。沈故謙沒有追問過。她覺得那些事不重要,覺得兩個人在一起只要彼此喜歡就夠了,覺得錢誓不想說的事她可以等她自己想說的時候再說。

可現在她站在ICU門外,面對著一個需要直系親屬簽字才能進去探視的規定,她發現自己對錢誓的瞭解簡直是一張被撕掉了大半的地圖。

她知道錢誓愛吃什麼——糖醋排骨要放多一點糖,番茄炒蛋要放一點白醋提味,火鍋蘸料要加蠔油和香菜。她知道錢誓做的時候喜歡什麼姿勢——她喜歡從背後環住沈故謙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或者在沈故謙低頭的時候忽然湊過去親她的後頸。她知道錢誓喜歡什麼味道的香水——松木和雪松混合的那款,清冽的,像深冬早晨的樹林。

她知道這些。她甚至知道錢誓睡著的時候呼吸的節奏從深到淺需要幾分鐘,知道她跑步的時候左腳會比右腳稍微重一點,知道她在緊張的時候會無意識地用拇指摩挲食指的側面。

可這些全部是細枝末節。

她不知道錢誓的父親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不知道錢誓跟他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她甚至不知道錢誓有沒有其他的親戚——姑姑、舅舅、表姐、堂弟——任何一個此刻可能被叫做“家屬”的人。

她什麼都不知道。

醫生看著她那副沉默的樣子,大概是見多了這種場面,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你先想辦法聯絡一下,聯絡到了讓他們儘快過來。在親屬到場之前,我們先維持目前的治療方案,但後續如果要做有創操作或者調整用藥,必須要有家屬簽字。”

沈故謙點了點頭。她看著醫生合上資料夾轉身走回ICU,那扇灰色的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被液壓裝置緩衝過的輕響。她站在那扇門前面,站了很久。走廊裡那對老年夫妻已經走了,穿校服的男孩也不在了,窗邊打電話的中年女人靠在牆上閉著眼,手機攥在手裡垂在身側。

她走回長椅坐下來,把手裡的豆漿放在旁邊的椅面上,掏出手機翻開了通訊錄。她翻到常捷玫的號碼,想撥出去,但又停住了。常捷玫能做什麼呢?她能幫她查到錢誓父親的身份資訊嗎?也許能,但那是公安系統內部的查詢,需要事由和審批。她翻到晁悅的號碼,也停住了。晁悅在滬城,離北城比金陵還遠。她翻到鄭賢柳的號碼,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然後退出了通訊錄。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找誰。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雙手撐著額頭,低著頭坐在那裡。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幾天前在金陵,小周主刀做的那兩具溺屍的解剖。當時她站在旁邊打下手,沒有怎麼仔細看那兩具屍體的面部,因為泡得太久已經辨認不出原來的樣子了。但小周在寫報告的時候念過名字,念過基本資訊。那具渾身是傷的中年男性的屍體,報告上寫的是“死者錢明德,男,五十九歲,無業,生前有賭博史”。

錢明德。

沈故謙的額頭抵在掌心裡,那個名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兩圈,三圈。錢明德。姓錢。五十九歲。錢誓今年三十四歲,如果她父親二十多歲的時候有了她,那她父親的年齡應該在五十五到六十之間。錢明德五十九歲,吻合。錢明德在城南舊巷棋牌室附近被人打過,渾身是傷,然後跳了河。錢誓的父親——她從來沒有見過、也從來沒有聽錢誓詳細提起過的父親——如果也是一個賭博的人,一個會被人從賭場打出來的人,一個被人逼到跳河的人……

沈故謙把手從臉上拿開。她坐直了身體,心跳忽然變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的內壁上。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出去,打給常捷玫。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常捷玫那邊的背景音很安靜,大概是已經回家了。她的聲音帶著一點被電話鈴聲從什麼事里拉出來的倉促:“故謙?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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