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完結+番外】》第84頁 常捷玫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的時候帶着一種(1)

作者:風箋戲筆·6小時前

常捷玫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很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的停頓:“查到了。錢明德,男,五十九歲,戶籍地址在北城……婚姻狀況是離異,配偶欄顯示前妻陳秀蘭,已故。子女情況……有一個女兒,叫錢誓。”

沈故謙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她聽到那兩個字從聽筒裡傳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頭頂澆了下來,涼的,從皮膚滲進骨頭裡。陳秀蘭。錢誓的母親。她記得這個名字,在墓碑上刻著的那三個字。錢明德的前妻是陳秀蘭,女兒是錢誓。

“他……”沈故謙開口的時候嗓子有些啞,“他是什麼時候被撈上來的?”

常捷玫在電話那頭翻了一下檔案,聲音裡帶著一種正在快速拼湊什麼圖景的專注:“四月十九日,秦淮河下游河段。打撈上來的時候屍體已經泡了大概兩到三天,所以死亡時間推定在四月十六到十八之間。案子定性是自殺,現場沒有發現他殺的直接證據,但身上有多處新舊傷痕,法醫報告上寫的是‘生前曾遭受鈍性外力作用’。”

四月十九日。沈故謙在心裡算了一下那個時間。錢誓失蹤是四月上旬,具體哪天她已經記不太清了,但她記得四月十九日那天她在做什麼——那天她在辦公室裡坐著,對著電腦螢幕上開啟的文件發呆,那天她給小周打了下手做溺屍的解剖。那天她站在解剖臺旁邊,看著小周翻開那具中年男性屍體的衣物,檢查他身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痕,她當時想的是“又是一個被賭場打出來的”,然後就把注意力移開了。

她沒有看那個人的臉。她甚至沒有仔細聽小周唸完那行身份資訊。如果她當時多看一眼,多聽一句,她就會在那天就知道錢明德是誰。她就會在錢誓失蹤的那幾天裡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就會更早地去查、去找、去發現錢誓為什麼離開。

“故謙?”常捷玫的聲音從聽筒裡把她拉了回來,“你還在聽嗎?”

“在。”沈故謙說。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從一條已經凍住了的河面上踩過去的。

“錢明德的事……跟錢誓有什麼關係嗎?”常捷玫問。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還在等她自己說出口的審慎。

沈故謙閉了一下眼。她腦子裡那些碎片在快速地拼接著——錢誓的失蹤,錢明德的出現,那筆她從來沒聽說過的債務,那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人。錢誓在這段時間裡到底經歷了什麼?她跟錢明德之間發生了什麼?四月十六到十八日之間,錢明德被人打過,然後跳了河。四月二十一日晚上,錢誓在北城的出租屋裡被人刺傷。這中間隔了三天。這三天裡,錢誓在做什麼?

“常捷玫,”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錢誓在北城被人刺傷了,現在在ICU。你能幫我查一下案發地點嗎?我想去看看。”

常捷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了句“你等我”,就掛了電話。沈故謙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盯著ICU那扇灰色的門。門上的紅色指示燈還亮著,冷白色的燈光從門縫底下透出來一小條,落在走廊的地磚上。她坐在長椅上,等著常捷玫的回電,等著那個她其實已經猜到了一半的答案。

常捷玫回電是在二十分鐘之後。沈故謙接起來的時候,常捷玫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很少在這位隊長身上聽到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沉重:“案發地點是北城老城區一棟居民樓的五樓,門牌號是……我發你手機上了。那是錢誓租的房子。根據北城警方的現場勘驗記錄,房東說那間屋子錢誓租了很多年,一直沒退。現場有搏鬥痕跡,但不太多,應該是在門口遇襲的。傷口是單刃刀具造成的,腹部一刀,沒有其他刀傷。”

沈故謙聽著那段話,手指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她看著常捷玫發來的那條地址資訊,那串門牌號在她腦子裡轉了幾圈,然後像一把鑰匙一樣插進了某個她以為早就鎖死了的位置。

那棟樓她去過。那條巷子她走過。那間屋子她住過。

那是她們大學時候租的房子。是沈故謙用彩色圖釘釘照片牆的那間屋子,是錢誓隨手往書架上插書的那間屋子,是綠蘿擺在窗臺上的那間屋子,是那張一米五的床上兩個人擠在一起睡了很多個夜晚的那間屋子。錢誓沒有退租。她離開北城之後一直沒有退租。

沈故謙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手在抖。她站起來,看了一眼ICU緊閉的門,然後轉身朝電梯的方向走去。她走到護士站的時候停了一下,跟值班的護士說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疑惑於這種事為什麼要跟自己說,最後那護士點了點頭。

她出了醫院,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那個地址的時候她的聲音很穩,但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渾身溼透的年輕女人在深夜要去那個地方有些奇怪。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在老城區一條窄巷子口停下來。沈故謙付了錢下車,站在巷口看了一眼。

巷子盡頭那棟六層的老居民樓,外牆的塗料褪成了灰白色,單元門的鐵皮上貼著幾張過期的通知和兩張開鎖廣告。五樓有一扇窗戶暗著,在整棟樓裡顯得格外沉默。警戒線已經撤了,單元門的鎖沒有換,沈故謙伸手一推就開了。樓道里的聲控燈在她踏進去的時候亮了一下又滅了,她跺了一下腳,燈重新亮起來,照亮了那條她走過無數次的、貼著瓷磚的樓梯。

她扶著扶手往上走。一層,兩層,三層,四層。到了五樓,她站在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門前面。門框旁邊那塊值日表早就沒有了,門牌號旁邊那張卡通貼紙也早就褪成了白色。門是虛掩的,鎖已經被警方開啟過之後沒有重新鎖上。她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

門開了。

屋裡很暗,只有從窗戶外面透進來的路燈的光把客廳照出一片模糊的輪廓。沈故謙伸手在牆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那盞老舊的吸頂燈開關。燈亮起來的時候,她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住了。

還是那面牆。淺灰色的牆紙上釘著彩色圖釘釘住的照片,有一些是大學時候拍的,畫素不高,被時間磨得有些發黃了;還有一些是後來錢誓自己加上的——沈故謙在金陵支隊門口的照片,沈故謙在解剖室裡的側影,沈故謙穿著白大褂站在某個案發現場外圍的遠景。書架上歪歪扭扭插著的書,茶几上鋪著的那塊淺藍色桌布,窗臺上那盆枯了多年的綠蘿。

然後她看到了地上的血。

玄關的地磚上有一片暗紅色的、已經乾透的痕跡,邊緣被踩踏過,拖出了一道不規則的、朝門內延伸的拖痕。那片痕跡的面積比她預想的要大,從門框內側一直延伸到客廳的地磚上,顏色從暗紅變成了褐黑,滲進了瓷磚的縫隙裡。門口的牆壁上也有幾道濺上去的、已經被擦拭過但還留著淺褐色殘留的痕跡。

沈故謙蹲下來。她的膝蓋落在那片血跡旁邊,手指伸出去,懸在那片暗色的痕跡上方,沒有碰到。她低頭看著那片血,腦子裡浮現出錢誓被刺傷的畫面——她站在門口,開啟門,那個人站在外面,刀捅進來,她往後退,靠在門框上滑下去,血從傷口湧出來,沿著地磚的縫隙往外流。她一個人躺在這間屋子裡,在這間她們一起住過的屋子裡,在這間她留了這麼多年、藏了所有關於沈故謙的東西的屋子裡。

沈故謙站起來,朝書桌那邊走過去。桌面上攤著幾份剪報,最上面那份被壓在透明資料夾裡,是一張金陵本地報紙的剪報,標題寫著“金陵市新任法醫主任繼任儀式舉行”,配圖是沈故謙站在主席臺上從領導手裡接過任命書的照片。照片旁邊有一道鉛筆畫的線,很輕,但反覆描過很多遍,鉛筆的痕跡疊出了一層淺淺的凹槽。那份剪報的邊角被翻得起了毛,紙頁邊緣有些發黃了,像是被人拿在手裡反反覆覆地看過很多遍。

旁邊還有幾份剪報,一份是關於她和常捷玫聯合破案的通訊報道,一份是市局的嘉獎通報,一份是從網上列印下來的、某次學術會議上的合影——沈故謙站在一群法醫中間,表情平淡。還有一張照片被單獨放在最上面,不是剪報,是一張用相紙打印出來的照片,畫面裡是一個音樂節的舞臺遠景,人群模糊,但有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側影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歪歪扭扭的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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