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是什麼?”沈故謙問。
“什麼那個。”錢誓說。
“你手機上那個。”
“哦,那個啊。”錢誓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隨便看看,一個旅遊網站。”
“上面有婚紗。”
“是嗎?我沒注意。”
沈故謙看著錢誓那張認真的、像是在陳述事實的臉,沉默了兩秒。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把手機從床頭櫃上拿起來塞回錢誓手裡,然後站起來去倒水了。錢誓接過手機鎖了屏放在枕頭下面,看著沈故謙去倒水的背影,鬆了口氣。但她那口氣還沒松完,沈故謙端著水杯轉回來的時候補了一句:“你剛才看那個院子的時候笑得像只偷了魚的貓。”
錢誓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
錢誓出院那天是個晴天。北城四月底的陽光已經暖得有些過了頭,照在醫院的臺階上把那些灰色的石材曬得發燙。沈故謙辦完了出院手續,拎著一個裝滿了住院期間攢下來的雜物的袋子,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下面等著。錢誓從大門裡走出來的時候穿著沈故謙提前從出租屋給她拿來的衣服——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著一件卡其色的外套,褲子是鬆緊腰的,因為腹部那道疤還在恢復期,不能穿勒得太緊的褲子。她走得很慢,步子比住院之前小了一些,但腰挺得比較直,整個人看起來比剛出事的時候好了不少。
沈故謙看著她走下臺階,伸手想扶她,被錢誓躲開了:“我自己能走。”沈故謙把手收回來,看著她一步一步走下那幾級臺階,然後在平地上站定了,抬起頭來看著外面那條被陽光照得發白的街道。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醫院裡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從肺裡換出去。
她們在酒店住了幾天,因為沈故謙覺得坐長途高鐵之前最好再觀察一下,萬一路上出了什麼問題,在北城至少還有熟悉的醫院。酒店是醫院附近的一家連鎖,房間不大,一張大床,一個靠窗的小桌子,一個獨立的衛生間。錢誓進門之後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洗了個澡——這是她住院以來第一次自己洗澡,沒有護士幫忙,也沒有沈故謙在旁邊扶著。
她站在花灑下面,讓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感覺到那些積在皮膚上的疲憊正在被一點一點地衝掉。洗完出來的時候她換了一套乾淨的睡衣,頭髮用毛巾裹著,坐在床沿上擦頭髮。沈故謙從外面買了晚飯回來,兩個人在那張小桌子上吃完了——這次錢誓的飯盒裡終於有了一些比白粥更有滋味的東西,雖然還是不能吃辣,但至少有一份番茄炒蛋和一小份蒸魚。
吃完飯之後兩個人看了一會兒電視,錢誓靠在床頭,沈故謙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電視裡放著某個綜藝節目,主持人在用一種很誇張的語氣說著什麼,錢誓看著螢幕,但注意力不太在那上面。她偏頭看了沈故謙一眼,沈故謙正低著頭看手機,側臉被床頭燈的光照得柔和而安靜。
錢誓看著那個側臉,想起她們在大學時候擠在那張一米五的床上,想起她們後來在別墅裡度過的那些夜晚,想起她離開金陵之前那些被壓在心底的東西,想起她在ICU裡醒過來第一眼看到沈故謙時那種心臟被攥住的感覺。那些畫面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她開口了。
“阿謙。”
沈故謙抬起頭來看著她。
“醫生說不能行房。”錢誓說。
沈故謙看著她,沒有接話。
“但醫生說不能行房的原因是怕腹壓升高。”錢誓繼續說,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臨床事實,“腹壓升高的主要來源是核心肌群的收縮。如果我的核心肌群不動的話,理論上來說……”
“錢誓。”沈故謙打斷了她。
“我還沒說完。”
“你不用說了。”沈故謙把手機放在旁邊的小桌子上,站起來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錢誓仰著臉看著她,嘴角帶著一個被壓著的弧度。沈故謙看著那個弧度,看了兩秒,然後俯下身去,湊到她耳邊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很短,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錢誓一個人能聽見。錢誓聽完之後耳朵尖紅了一層,但她嘴角那個弧度終於彎了上來。
沈故謙直起身來,把床頭燈調暗了一些,然後掀開被子在錢誓旁邊躺下來。錢誓側過身面朝她,伸手搭在她的腰上。沈故謙的腰比她記憶裡更緊實了一些,手指按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肌肉在皮膚下面輕微地起伏著。錢誓把手掌貼在那兒,拇指無意識地蹭了兩下,然後湊過去把臉埋進了沈故謙的肩窩裡。沈故謙的手臂從她脖子下面穿過去,搭在她的後背上,手指穿過她散下來的髮尾,輕輕地繞了兩圈。
她們沒有做錢誓說的那件“核心肌群不動”的事。但那天晚上她們也沒有很早就睡。錢誓靠在沈故謙的懷裡,臉貼著她的鎖骨,感覺到沈故謙的呼吸從平穩變得淺了一些,又從淺變回平穩。她的手從沈故謙的腰側滑到了後背,手指沿著她脊柱的走向慢慢地往下移,隔著那層薄薄的睡衣布料,觸到的是沈故謙比之前更分明的肩胛骨和背肌的輪廓。錢誓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悶在沈故謙的肩窩裡:“你最近是不是在練什麼?”
“沒有。”沈故謙說,“就是天天伺候你。”
“那以後天天讓你伺候。”
錢誓的手在她後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沈故謙哼了一聲,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沈故謙隨後開了口:“大學的時候你離開的那兩天想了什麼?”
錢誓沉默了一會兒。沈故謙感覺到她胸腔裡的呼吸變深了一拍,然後聽到她開口了,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被那層距離削得有些模糊:“想了很多。想你為什麼會說那種話,想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想如果你真的喜歡我的話我該怎麼辦。”她頓了一下,“第二天下午我就去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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