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完結+番外】》第102頁 嗯(1)

作者:風箋戲筆·12小時前

“嗯。”

“你當初在ICU裡醒過來的時候,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半個月。”沈故謙說,“那半個月我每天晚上都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你身上那些管子和那個監護儀的數字。我那時候想,如果她醒了,我就再也不讓她跑了。”

錢誓的手在她後背上停了一下。

“你醒了。”沈故謙說,“但我現在覺得,跑不跑其實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你跑出去之後還會回來。”她把臉從錢誓的肩窩裡抬起來,看著錢誓那張被路燈照得柔和的側臉,“你今天陪我去看她,我很高興。”

錢誓低頭看著她。沈故謙的眼眶有一層很淡的紅,但沒哭,嘴角彎著一個很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泡軟了的弧度。錢誓伸手把她額前那縷被風吹亂的碎髮撥到耳後,指腹蹭過她的顴骨,然後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被放在什麼東西上稱過之後才放出來的:“你以後想看誰,我都陪你去。”

沈故謙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忽然伸手掐住了錢誓的臉頰。錢誓被她掐得嘴巴微微嘟起來,話也說不利索了。沈故謙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那個弧度終於彎成了笑,鬆開了手,退後一步,重新扣住了她的手指。

“走吧,回家。”沈故謙說。

錢誓揉著自己被掐過的臉頰,看著沈故謙轉身往前走的背影,跟了上去。兩個人沿著小廣場邊緣的路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路燈一盞一盞地從她們頭頂往後退,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沈故謙忽然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一些:“你剛才說我被人好好喜歡過,你算不算?”

錢誓偏頭看了她一眼:“算。”

“那你好好喜歡我了嗎?”

“你自己說呢。”

沈故謙想了想,沒有接話。綠燈亮了,兩個人穿過斑馬線,走到了公交站臺上。站臺上人不多,幾個剛下班的白領在低頭看手機,一個老太太拎著一袋菜站在站牌下面。沈故謙和錢誓並肩站在站臺邊緣,看著遠處駛來的公交車車燈在暮色裡越來越亮。風從街對面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溼的、像是要下雨的氣息。

北城那天晚上的暴雨來得比天氣預報說的早了將近兩個小時。沈故謙和錢誓坐上公交車的時候天只是陰了,雲層壓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籠在一層灰藍色的、發悶的空氣裡。公交車沿著那條主幹道往城東的方向開,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那些被風吹得搖來晃去的樹冠照成一片一片深綠色的、翻卷著的浪。錢誓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忽然說了一句:“要下雨了。”

沈故謙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邊那條原本還能看出一線灰白的縫隙已經被雲層徹底堵死了,整片天空變成了一整塊沉甸甸的、隨時可以傾瀉而下的鐵灰色。公交車到站的時候第一滴雨落在了站臺的頂棚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兩個人從後門下車,錢誓剛把外套的拉鍊拉到胸口的位置,雨就下來了。

那場雨來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把整條河從天上倒下來。雨點砸在地面上發出密集的、連成一片的聲響,視線在幾秒之內被雨幕切成了一片模糊的、什麼也看不清的灰白色。沈故謙和錢誓從站臺到別墅區門口那段路跑了不到五十米,兩個人從頭到腳就溼透了。錢誓的外套貼在肩膀上,頭髮被雨水衝得貼在了額角和臉頰兩側,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沈故謙也沒好到哪去,T恤溼透了貼在身上,褲子沉甸甸地往下墜,鞋子裡灌滿了水,每跑一步就發出“咕嘰”的聲響。

兩個人跑進別墅區大門的時候門口的保安看了她們一眼,大概是從崗亭裡拿了一把傘出來想遞過去,但沈故謙和錢誓已經跑過了崗亭,朝裡面那排樓的方向拐了過去。錢誓跑在前面,沈故謙跟在後面,兩個人踩著院子裡的石板路往家門口衝,雨水從頭髮上、從臉上、從衣服裡往下淌,把腳下那片石板路澆得油亮。

錢誓先到了門口,從口袋裡摸鑰匙的時候發現口袋裡的水已經把鑰匙串浸透了,她在門口跺了兩下腳,把鞋裡的水往外倒,然後掏鑰匙開門。鎖孔被雨水灌了,插了兩下才插進去,擰開門的時候她用力一推,門開了。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擠進玄關的。錢誓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喘了兩口氣,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溼透了的外套和腳上那雙已經看不出原色的鞋。沈故謙站在她旁邊,同樣溼透了,頭髮貼在臉上,T恤貼在身上,整個人像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貓。檸檬從客廳裡跑過來,跑到玄關處聞了聞兩個人身上那股濃重的雨水味,甩了甩尾巴,扭頭走了。

錢誓看著檸檬走開的背影,又看了看沈故謙那副狼狽的樣子,忽然笑了一聲。那個笑從她的嘴角漫開,然後變成了一聲更大的、帶著胸腔共鳴的笑。她靠在門板上,整個人笑得往下滑了一截,肩膀抖著,臉上的水珠順著笑紋往下淌。沈故謙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副樣子,本來想板著臉說一句“笑什麼笑”,但她自己嘴角那個弧度也沒壓住,跟著彎了上去。她伸手把貼在臉上的溼頭髮往後捋了一把,露出額頭和眼睛,看著錢誓蹲在門板前面笑得直不起腰的樣子,心裡那股被雨水澆出來的涼意慢慢地退了一些。

“你笑夠了沒有。”沈故謙說。

錢誓扶著門板站起來,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雨水還是笑出來的眼淚。她看著沈故謙那張被水洗過的、素淨的臉,忽然湊過去在她嘴角上碰了一下。那個吻帶著雨水的鹹味和涼意,落在嘴角的位置很輕。沈故謙偏了一下頭,沒有躲開,只是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去洗澡。”沈故謙說,“你先。”

錢誓把溼透的外套脫下來搭在玄關櫃上,光著腳踩進了浴室。沈故謙站在玄關裡,把兩個人的鞋拎起來倒扣在門外的臺階上,又把那塊被雨水浸透的腳墊捲起來放在旁邊。她做這些的時候聽到浴室裡傳來水聲和錢誓在花灑下面哼歌的聲音。

她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雨還在下,比剛才更大了,雨點砸在窗玻璃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院子裡那棵樹的枝葉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她又看了一眼那條從門口通向院子大門的路,石板縫裡已經積滿了水,像一條條細小的、正在快速流動的河。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臥室去拿毛巾。浴室的門開著一條縫,熱氣從裡面漫出來,混著洗髮水的味道。沈故謙從門縫旁邊經過的時候錢誓在裡面喊了一聲“水溫剛好,你要不要一起”。

沈故謙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秒,然後把手裡那條幹毛巾搭在門把手上,推門進去了。熱水從花灑裡澆下來的時候她閉著眼,感覺到那層被雨水泡出來的涼意正在被一點一點地衝掉。錢誓站在她旁邊,把洗髮水揉進她頭髮裡,手指在她頭皮上慢慢打著圈。沈故謙睜開眼,隔著那層被水汽模糊的視線看著錢誓那張被熱水蒸得微微泛紅的臉,開口了:“你剛才在笑什麼。”

錢誓把洗髮水的泡沫沖掉,看著她:“笑你那隻落湯貓的樣子。”

沈故謙伸手在她腰側掐了一下。錢誓往旁邊躲了一步,花灑的水掃過去濺了一牆。兩個人擠在那間不大的淋浴間裡,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窗外是整座城市被暴雨吞沒的聲響,雨聲、風聲和遠處偶爾響起的雷聲混在一起,被雙層玻璃隔成了一層悶悶的、持續的底噪。沈故謙把臉埋進錢誓的肩窩裡,感覺到熱水和錢誓的體溫從兩個方向同時湧過來,把她整個人包裹在中間。錢誓的手臂環在她背後,手指貼著她脊柱的走向慢慢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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