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暴雨下到第三天的時候,北城已經不像一座城市了。
城東那片別墅區因為地勢高,排水系統又是新修的,院子裡除了草坪被泡得有些發軟之外,石板路上幾乎看不到積水。但沿著別墅區門口那條林蔭道往西走,路面上的積水從腳踝漫到小腿,再從膝蓋漲到大腿,最後在那些地勢低窪的路段變成了一片渾黃的、漂浮著落葉和垃圾的淺湖。
公交車停了大半,地鐵部分線路停運,街上的車流被壓縮成了幾條緩慢移動的、打著雙閃的長龍。外賣平臺全線爆單,快遞停了,學校停課,部分單位改成了線上辦公。朋友圈裡刷屏的是各種被淹的地下通道和停在路中間熄火的車,還有人拍到一條魚在某條主幹道的積水裡游過去。
沈故謙這四天幾乎沒怎麼出門。她窩在別墅裡,把之前積壓的幾份舊案複核報告做完了,又給林卿淺遠端指導了兩份物證分析。錢誓倒是閒不住,第二天就跑去分局那邊處理了幾條防汛相關的宣傳稿,回來的時候渾身溼透,被沈故謙按在門口把衣服扒了推進浴室。檸檬對這場雨的態度從最初的好奇變成了厭煩,每天蹲在落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片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草坪,尾巴煩躁地甩來甩去,連貓糧都吃得比平時少了一些。
第三天下午,沈故謙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趙明。她接起來的時候趙明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種被雨聲和風聲削過的急促:“沈師姐,西郊那邊發現了一具屍體,情況比較複雜,需要你過來看一下。”
沈故謙從沙發上坐直了。她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站起來往臥室走,邊走邊問:“什麼情況?”
趙明在那頭頓了一下,大概是在組織措辭:“女性,年齡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屍體被一根鋼筋貫穿,全身多處骨折,姿態……不太正常。還有,”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死者的雙乳和生殖器都被割掉了。”
沈故謙的腳步停在臥室門口。她把手機從肩膀上拿下來攥在手裡,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地址發我,馬上到。”
她掛了電話轉身的時候差點撞上跟在她後面的錢誓。錢誓大概是從客廳一路跟過來的,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臉上帶著一種“你要出門”的篤定。沈故謙繞開她去衣櫃裡拿那件掛在最裡面的深色雨衣,又從鞋櫃上面抽了一雙高筒雨靴。她做這些的時候錢誓跟在旁邊轉來轉去,像一隻被什麼訊號激活了的、正在尋找自己位置的大型犬。
“阿謙,要不要我幫你打傘?”錢誓站在玄關旁邊問。
沈故謙正彎腰把雨靴的拉鍊拉上,聞言直起身來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正在從嗓子眼往上頂的無奈:“到現場你也給我打啊?你怎麼進去?拿你那張記者證?不給你打出來算好的。”
錢誓站在原地,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家居服和腳上那雙拖鞋,又看了看沈故謙手裡那件雨衣和那雙已經穿好的雨靴,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那我送你去現場也行啊。”
沈故謙已經走到玄關了。她把雨衣夾在胳膊底下,回頭看了錢誓一眼。錢誓站在客廳裡,檸檬蹲在她腳邊,一人一貓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同一種東西塑造出來的——一種被留在原地但不太甘心的、正在快速尋找替代方案的專注。沈故謙把門拉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雨聲從門縫裡灌進來,被放大了一倍。她站在門框裡回頭看著錢誓:“那你換衣服,我在車上等你。”
錢誓從客廳到臥室跑了一個來回,用了不到一分鐘就把家居服換成了一件深色的防水外套和一條速幹褲,腳上套了一雙高幫的登山鞋。她出來的時候檸檬還蹲在客廳地板上,看著她消失在玄關門口,尾巴尖甩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回沙發那邊去了。
沈故謙在車庫門口等著,已經把錢誓那輛深灰色轎車發動了。錢誓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沈故謙坐在副駕上,手裡攥著趙明發來的那個地址。車子從車庫駛出來的時候雨刮器開到了最大檔,在擋風玻璃上快速劃出扇形的痕跡,但那些雨水剛落下來就被新的雨水覆蓋了,視線永遠只有那麼一瞬的清晰。錢誓握著方向盤,把車開得很慢,輪胎碾過路面上那些淺水窪的時候濺起的水花打在車門底部,發出細密的、連續的響聲。
從城東別墅區到西郊那段路走了將近四十分鐘。積水路段比她們預想的要多,錢誓繞了兩條高架,又從一條輔路上切過去,最後停在了一條被警戒線圍起來的、靠近河邊的小路入口處。警戒線外面停著兩輛警車和一輛沒有標識的灰色麵包車,幾個穿著雨衣的民警站線上內來回走動,雨衣的顏色被雨水泡得發暗,帽簷往下淌著水。有人認出了沈故謙,朝她點了一下頭,把警戒線的帶子挑起來讓她們過去。
沈故謙把雨衣套上,拉上拉鍊,又把雨衣的帽子翻上來扣在頭上。錢誓跟在她後面鑽過警戒線,被一個民警伸手攔了一下。沈故謙回頭看了那個民警一眼,說了一句“我帶來的”,那個民警看了錢誓一眼,又看了看沈故謙,把手收回來了。錢誓跟在沈故謙後面往裡走,雨點砸在她那件防水外套上發出密集的啪嗒聲,她的頭髮在幾秒之內就溼透了,貼在額角和臉頰兩邊。
現場在河邊一片被洪水淹過的荒地裡。那片荒地原本是西郊一個廢棄工廠的廠區,拆遷拆了一半,剩下的幾棟半塌的廠房被雨水泡著,牆面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屍體是在一棟廠房後面的空地上被發現的,那裡地勢較低,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水面上漂著一層油汙和碎葉。報警的是兩個在附近釣魚的人,雨太大魚沒釣著,反而在廠房後面看到了那具屍體。
沈故謙踩著水走到現場中心的時候,趙明和陳樂已經在了。趙明蹲在屍體旁邊,正用鑷子從一個位置往證物袋裡夾什麼東西,陳樂站在旁邊舉著相機拍照,雨衣的帽簷把她的臉擋住了大半。兩個人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沈故謙的時候趙明站了起來,陳樂也放下相機朝她點了一下頭。
沈故謙走過去。雨從她雨衣的帽簷上往下淌,在視線前方形成了一道連續的、晃動的雨簾。她透過那層雨簾往下看——屍體躺在一片被雨水泡軟的泥地上,周圍的地面被踩踏過,已經看不出多少原始的痕跡了。死者是一名女性,年齡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面部因為長時間被雨水浸泡而變得浮腫,五官的輪廓已經被泡得有些模糊了。她的身體被一根拇指粗的鋼筋從後背貫穿到前胸,鋼筋的兩端露在身體外面,一端插進泥地裡,另一端斜著翹向天空,雨水順著鋼筋的表面往下淌,在插入地面的位置匯成一小圈渾濁的水流。
屍體的姿態讓沈故謙蹲下來看了很久。那根鋼筋從後背的某個位置穿進去,把整個胸腔和腹腔的臟器都攪碎了,身體的脊椎在鋼筋穿過的位置發生了明顯的斷裂,上半身和下半身以一種不符合人體正常結構的、被強行掰彎的弧度錯開著。死者的雙腿向外張開,雙臂被扭到了身後,整個人像是一個被擰過的、還在滴水的布偶。沈故謙的目光從屍體的頭部往下移動,經過那根鋼筋穿過的位置,再到更往下的部位——她看到了那兩處被割去的傷口,邊緣不整齊,切口的角度和方向不一致,顯然是被人用某種刀具反覆切割之後取下的。那些傷口被雨水泡得發白,邊緣的皮肉翻卷著,露出底下顏色更淺的組織。
沈故謙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退後了半步。趙明遞給她一副手套,她接過來戴上,又蹲下去,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死者頸部側面的皮膚。那裡有一處不太明顯的壓痕,在雨水浸泡之後已經變得很淺了,但沈故謙用手指按了一下,感覺到那層皮膚下面有一小塊硬物頂了一下她的指腹。她抬起頭看著趙明:“喉嚨裡可能有東西。”
趙明蹲下來,用鑷子從她的指引位置小心地探進去,夾出來一小團被泡得發軟的東西——是一張被揉成團的紙,已經被雨水和□□泡得只剩一團模糊的紙漿了。趙明把它放進物證袋裡封好,遞給旁邊的陳樂。陳樂接過去在那個袋子上標註了位置和時間,然後繼續舉著相機從不同角度拍屍體的整體和區域性。
沈故謙站起來,把戴著手套的手在雨衣外面蹭了一下,試圖把沾在手套上的泥水蹭掉一些。她轉身看到錢誓站在警戒線內側靠後的位置,雨衣的帽子被風吹掉了,頭髮貼在臉上,正用一種很安靜的目光看著她。沈故謙朝她走過去,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站定了。錢誓看著她,開口了,聲音被雨聲削得有些散:“怎麼樣?”
沈故謙把目光從錢誓臉上移開,看著遠處那棟半塌的廠房和廠房後面那片被洪水泡著的荒地。雨水從她帽簷上滴下來,落在她肩膀上,又被雨衣的表面彈開了。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語氣很平:“是個變態。”
陳樂正好從後面走過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點了點頭。她手裡還攥著相機,雨衣的帽簷歪在一邊,露出一截被雨水打溼的劉海和那雙被現場光線照得有些發亮的眼睛。她把相機往懷裡收了收,說了一句:“正常人大概幹不出這種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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