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謙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她又看了一眼那具屍體和那根貫穿身體的鋼筋,然後朝趙明招了一下手。趙明從屍體旁邊站起來,踩著水走過來。沈故謙壓低聲音跟他說了幾句,讓他把屍體整體裝袋運回去,現場的水樣和泥樣取三組備份,鋼筋的兩端要單獨保護,不能碰掉上面可能殘留的任何附著物。趙明一一應了,轉身回去安排。
就在趙明轉身的時候,天邊閃了一下。那道閃電從雲層深處劈下來,把整片荒地和那幾棟廠房的輪廓在一瞬間照成了一張過曝的、慘白的底片。閃電過後緊接著是一陣悶雷,從那片鐵灰色的雲層深處滾過來,低沉而持續,震得腳下的泥地都在微微地顫。現場的民警們不約而同地抬頭看了一眼天,有人罵了一聲這鬼天氣,有人加快了手裡的動作。雨沒有因為那道閃電變小,反而下得更密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雲層上面把整條河又倒了一遍下來。
沈故謙在那道閃電亮起來的時候正好面向那具屍體。白光閃過的那一瞬,她看到了屍體身上那些被雨水泡得發白的傷口和那根從後背穿出來的鋼筋的反光,看到了死者那張被泡得模糊的臉和那雙半睜著的、已經失去了所有光澤的眼睛。白光滅掉之後那片畫面還在她的視網膜上停留了一拍,然後被雨幕重新覆蓋。
她站在雨裡,雨衣的帽簷往下淌著水,雨靴裡灌了一點水,腳趾頭浸在溼冷的水裡。她轉頭去找錢誓的身影,錢誓站在警戒線旁邊,正低頭用袖子擦臉上的雨水。她大概是感覺到沈故謙的目光了,抬起頭來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隔著雨幕碰了一下。沈故謙看著她那張被雨水洗過的、素淨而安靜的臉,忽然想走過去。但她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轉回頭去,重新走向那具屍體旁邊。
趙明正在和陳樂一起把屍體往裝屍袋裡移。沈故謙走過去搭了一把手,三個人合力把那具僵硬的、被雨水泡得發軟的屍體裝進了黑色的裹屍袋裡。拉鍊拉上的時候沈故謙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袋子,袋子的表面被雨水打得溼漉漉的,反著一層灰白色的光。她蹲下去把袋子的兩端扣好,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套上沾的泥和碎屑,然後把手套脫下來翻了個面,塞進了雨衣的口袋裡。
現場的取證工作又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雨沒有停,天也沒有亮起來,那片鐵灰色的雲層把整個下午壓成了傍晚的亮度。民警們在廠房周圍拉起了第二道警戒線,把發現屍體的位置和周圍可能留下痕跡的區域都圍了進去。陳樂拍完了最後一組照片,把相機收進防水袋裡。趙明帶著兩個實習生在泥地裡做標記和取樣,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穩。
沈故謙站在那棟半塌的廠房門口,看著趙明他們在雨裡忙碌的身影。錢誓從警戒線那邊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了。兩個人並肩站在廠房的屋簷下,雨水從屋簷邊緣淌下來,在她們腳邊匯成一道連續的水流。錢誓偏頭看著她:“能回去了嗎?”
沈故謙搖了搖頭:“還要等趙明他們把物證整理完,我過去看一眼再走。”她頓了一下,偏頭看著錢誓那張被雨水泡得有些發白的臉和貼在額角的溼頭髮,“你要不先回車上等著?”
錢誓想了想,沒有拒絕。她伸手碰了一下沈故謙的袖口,手指在那個被雨衣覆蓋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然後轉身朝警戒線外面走去。沈故謙看著她那個被雨水澆透的背影消失在廠房的拐角處,然後把目光收回來,重新投向那片被雨水泡著的荒地和正在忙碌的趙明他們。
天邊又閃了一下。這一次那道閃電離得更近了,雷聲緊跟著劈下來,震得廠房頂上的碎瓦片響了幾聲。沈故謙抬頭看了一眼那片被閃電照亮的、正在快速移動的雲層,雨從那個方向打過來,更密了,打在雨衣上發出的聲響連成了一片持續的嗡鳴。
她站在那棟半塌廠房的門口,看著面前的現場和遠處被雨水吞沒的城市輪廓,感覺到一種很沉的、被什麼東西壓著的東西正在從那具屍體的傷口裡往外滲。她把手插進雨衣口袋裡,摸到了那副翻面的手套,指尖碰了一下那層被雨水泡軟的橡膠。
然後她把手收回來,朝趙明的方向走過去。
第97章
審訊室在分局一樓最東頭,兩間並排,中間隔著一道單向玻璃。沈故謙路過的時候從走廊裡看了一眼,左邊那間裡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件被雨水泡得發皺的軍綠色釣魚馬甲,面前的一次性紙杯被他攥得變了形,嘴皮子翻得飛快,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右邊那間裡坐著一個差不多年紀的、稍微瘦一些的男人,正低著頭盯著桌面,偶爾抬一下眼看看對面的民警,又垂下去。
兩個釣魚佬是暴雨第三天下午被找到的。他們那天報警之後在派出所待了一整夜,第二天又被帶到分局配合調查。刑偵那邊的人把他們分開審,問了整整半天,從為什麼暴雨天去釣魚問到那根鋼筋的來源,從他們住哪問到平時用什麼魚餌。兩個人把能說的都說了,不能說的也被逼著說了,到最後那個稍微胖一點的男人嗓門都啞了,拍著桌子說“警官你要是不信你現在去我家搜,我家裡就幾根魚竿和一個釣箱,別的什麼都沒有”。
沈故謙站在走廊裡聽了一會兒。那個胖男人正在跟對面的民警解釋為什麼選了那天去釣魚,聲音從審訊室的門縫裡透出來,被走廊的混響削得有些模糊:“……我在家憋了兩天實在憋不住了,雨大歸大,魚口好啊,我跟我兄弟約了半個月了,那地方平時人多搶不到位置,就想著趁下雨沒人去佔個好的……”他頓了一下,大概是喝了口水,然後繼續說,“我們去了之後釣了不到一個鐘頭就發現了那個……那個東西,我當場就吐了,我兄弟腿都軟了,我倆連滾帶爬跑出來報的警。警官你想想,我們要是心裡有鬼,我們跑什麼?我們跑了就完了唄,幹嘛還要報警?”
坐在他對面的民警不為所動,翻了一頁筆錄繼續問下一個問題。沈故謙沒有繼續聽,轉身沿著走廊往技偵那棟樓的方向走。路過物證室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隔著門上的小窗往裡看了一眼,趙明正和陳樂在裡面處理昨天現場帶回來的那些證物——水樣、泥樣、鋼筋兩端保護下來的附著物,還有死者身上提取的那團被泡爛的紙漿。趙明正對著顯微鏡看什麼,陳樂在旁邊做記錄,兩個人面前的檯面上攤著幾個貼著標籤的物證袋。
沈故謙沒有進去打擾他們。她沿著走廊繼續走,出了技偵樓的大門,往刑偵那邊的辦公樓走。她想去找負責走訪的劉隊長問一下死者身份查得怎麼樣了。走到刑偵樓門口的時候,正好碰到劉隊長從裡面出來,臉色不太好看,後面跟著兩個年輕民警,其中一個一邊走一邊扯著自己溼透的制服領口,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劉隊長看到她的時候點了點頭,但那個點頭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壓著的沉重。他站在門口,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了一根出來叼在嘴上,沒有點,就那麼叼著。沈故謙站在他旁邊,等著他開口。劉隊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沙啞了不少:“死者身份查到了。西郊那一片有幾個房東,我們挨個問了一圈,有個老太太說她去年秋天把一間平房租給了一個小姑娘,二十出頭,一個人住,平時不怎麼跟人來往。我們拿了現場拍的照片給她認,她看了半天,說是有點像,但臉已經泡得認不太準了。”
他把煙夾在指間轉了一下,繼續說:“後來我們查了那個小姑娘的身份資訊,姓周,叫周苗,去年剛從北城一所職業學校畢業,學的是幼師。戶籍地是北邊一個縣裡的,我們聯絡了當地派出所,讓他們幫忙找家屬。今天上午那邊回了電話,說已經通知她家裡人了。”
沈故謙聽著,沒有說話。劉隊長把煙重新叼回嘴裡,這次點著了,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白煙被風吹散在雨幕裡。他吸了兩口之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著遠處那片被雨水澆得發白的院子,語氣裡有一種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著的沉悶:“她家裡人……不知道她死了。”
沈故謙偏頭看了他一眼。
“我們聯絡上她父親的時候,他問的第一句話是‘她欠了多少錢’。”劉隊長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什麼東西上碾過去的,“我們說她死了,被人殺了。他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問我們‘那屍體怎麼處理’。我們問他知不知道女兒在北城做什麼工作,住在哪,跟什麼人來往,他說不知道,說她去年跟家裡吵了一架之後就走了,一直沒聯絡過。”他把菸灰彈了一下,落在臺階上被雨水沖走了,“她失聯快半年了,家裡連個找人的念頭都沒動過。”
沈故謙站在他旁邊,看著那片被雨水泡著的院子。院子裡那幾棵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打得翻卷過來,露出背面淺綠色的、帶著絨毛的葉脈。她想起昨天在河邊看到的那具屍體——那張被雨水泡得浮腫的臉,那根貫穿身體的鋼筋,那雙被割去的器官。那個叫周苗的小姑娘,二十出頭,剛從職業學校畢業,一個人在西郊租了一間平房。她在北城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失蹤了半年也沒有人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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