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完結+番外】》第105頁 劉隊長把煙抽完了(1)

作者:風箋戲筆·5小時前

劉隊長把煙抽完了,在臺階上摁滅了菸蒂,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我們去她家裡走訪的時候,她那個弟弟在家。”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不太一樣,像是什麼東西在嗓子眼裡卡了一下又被他嚥下去了。沈故謙看著他。劉隊長偏了一下頭,看著跟在後面的那個年輕民警,那個民警的臉漲得有點紅,正在扯自己溼透的衣領。劉隊長把目光收回來,用很平的語氣把後面的事說了:“她弟弟今年十八,在家待著沒工作沒上學,我們敲門進去問話,他就靠在門框上,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我們問一句他答半句,問到周苗有沒有跟家裡聯絡過的時候,他笑了一聲,說‘她死外邊才好,省得回來跟我搶房子’。”

那個年輕民警在後面忽然開口了,聲音裡有一股被壓著的火:“然後我們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那小子站在門口,端著一盆水,衝著我們就潑過來了,說什麼‘警官,這雨越下越大,不排水不行啊’。”他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我當時就火了,上去就要跟他理論,被劉隊他們拉住了。”

劉隊長看了他一眼,沒有批評他,也沒有安慰他,只是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沈故謙:“後來我們把他控制住了,訓了一頓,讓他寫了保證書。那邊派出所也去了人,跟他家裡說了情況。”他頓了一下,“那個小姑娘的遺體,我們聯絡了殯儀館那邊先存著,等程式走完再說。”

沈故謙站在臺階上,雨從頭頂那片被樓體切開的天空裡落下來,打在她的肩膀上,打在她腳邊的水泥地上。她想起昨天在現場的時候,陳樂說“正常人大概幹不出這種事”,想起趙明在屍體旁邊蹲了一下午,想起那根從後背穿出來的鋼筋和那兩處被反覆切割的傷口。她站在那裡,感覺到有一種很沉的、比雨水更重的東西正在從她胸腔的某個位置往下墜。她點了點頭,跟劉隊長說了句“我知道了”,然後轉身往技偵樓的方向走回去。

解剖是在當天下午進行的。雨從早上到中午沒有停過,中間只短暫地小了一會兒,天邊透出一線灰白色的亮光,不到一個小時又被新的雲層堵上了。沈故謙換好解剖服走進解剖室的時候,趙明和陳樂已經在裡面了。趙明正在調整無影燈的角度,陳樂在準備器械和記錄表格。解剖臺上的屍體已經從裝屍袋裡移出來了,躺在不鏽鋼檯面上,那根鋼筋已經被取下來了,單獨放在旁邊的托盤裡,兩端用支架墊著,沒有接觸到任何表面。

沈故謙走到解剖臺旁邊,低頭看著那具屍體。死者身上的衣物已經被脫去,那些被雨水泡得發白的皮膚在無影燈的冷白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半透明的質感。那兩處被割去的傷口在燈光下看得比昨天更清楚了——邊緣的切口角度不一致,有些地方是反覆切割之後留下的鋸齒狀痕跡,有些地方是用力過猛形成的撕裂。沈故謙伸出手,用戴著手套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處傷口的邊緣,感覺到那層被雨水泡軟的皮肉下面有硬質的組織。她把手收回來,在旁邊的記錄板上寫了幾行字,然後繞到屍體的頭部位置,彎下腰去檢查口腔和鼻腔。

解剖開始之後,解剖室裡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輕響、水流的沖刷聲和沈故謙偶爾發出的簡短指令。趙明在旁邊協助,陳樂負責記錄和拍照。沈故謙的動作很穩,從胸腔開始切開,把那根鋼筋穿過的位置周圍的受損組織分離出來,逐一記錄損傷的走向和深度。那根鋼筋從後背第三節胸椎的左側穿入,穿透左肺下葉,橫穿縱隔,從右側第五肋間穿出,把整個胸腔的解剖結構徹底攪亂了。腹腔也被波及,脾臟破裂,胃部穿孔,腸繫膜多處撕裂。沈故謙把那些損傷一條一條地記錄下來,在腦子裡重建著那根鋼筋穿過身體時的路徑和角度。

解剖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外面響起了雷聲。那聲音從解剖室上方那層天花板外面滾過去,低沉而持續,震得頭頂那盞無影燈輕微地晃了一下。沈故謙停了一拍,等那陣雷聲過去之後繼續手裡的動作。趙明在旁邊遞了一把新的器械過來,她接過去繼續分離那些組織。陳樂在角落裡按了一下快門,把解剖臺上那具被打開了胸腔的屍體和旁邊托盤裡那根鋼筋一起收進了畫面裡。

解剖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沈故謙把屍體的每一處損傷都記錄在案,把那些被割去的器官邊緣的切口特徵做了詳細的描述,把胃內容物和血液樣本分別取了樣送檢。最後她把切口縫合了,把屍體重新整理好,在那塊白色的蓋布上覆了一層。她退後一步,把沾了血的手套脫下來,摘掉口罩,深吸了一口氣。解剖室裡的空氣帶著一股消毒水和□□混合之後特有的氣味,她站在那具被蓋住的屍體旁邊,看著不鏽鋼檯面上那些沒來得及沖洗的暗色痕跡,站了一會兒。

趙明和陳樂開始整理器械和物證。沈故謙走出解剖室,在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前面停下來。窗外還在下雨,雨勢比白天小了一些,但天還是陰的,整片天空被一層灰藍色的雲層蓋著,看不到任何裂縫。她靠在窗臺邊上,把解剖服的袖口捲上去,露出小臂上那層被手套捂出來的紅痕。她低頭看著那些紅痕,想起剛才在解剖臺上看到的那具屍體,想起劉隊長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個被潑了一盆水的年輕民警攥緊的拳頭。她站在窗邊,聽著外面持續不斷的雨聲,感覺到一種很沉的疲憊正在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更衣室的方向走。換好衣服之後她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了一下,準備離開分局。路過辦公區的時候她看到林卿淺還坐在工位上,面前攤著一份報告,螢幕亮著,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螢幕上,而是偏著頭看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她的側臉被檯燈的光照得柔和而安靜,手指搭在鍵盤上,沒有動。

沈故謙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她想起林卿淺在咖啡店裡站在劉郄彥旁邊擦杯子的樣子,想起她在拉吧裡喝醉被自己扛回去的那個夜晚,想起她攥著自己手腕兩秒就鬆開的那隻手。她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只是輕輕敲了一下門框。林卿淺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從那種飄遠的狀態裡收回來,落在沈故謙臉上。沈故謙朝她點了一下頭:“還不走?”

林卿淺看了一眼時間,大概這才發現已經過了下班點。她把報告合上放進抽屜裡,關了電腦,站起來收拾東西。沈故謙站在門口等她,看著她把外套穿上,把包拎起來。兩個人一起走出了技偵樓的大門。外面的雨已經小了很多,從暴雨變成了一種細密的、持續的中雨,打在臉上不再疼了,但那種溼冷的、從四面八方滲進來的涼意還是讓人不舒服。兩個人在分局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沈故謙偏頭看著林卿淺:“你怎麼回去?”

“騎車。”林卿淺說,“十分鐘。”

沈故謙看著她那張被門口燈光照得有些蒼白的臉和那件被雨水打溼了一層的薄外套,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今天別騎了,我送你。”

林卿淺看著她,大概是覺得不太好意思,想推辭,但沈故謙已經往停車場的方向走了。她跟在後面,兩個人踩著溼漉漉的地面走到車旁邊。沈故謙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林卿淺坐進副駕。車子發動之後,沈故謙把暖風開大了一些,擋風玻璃上的霧氣慢慢散開,露出外面那條被雨水澆得油亮的街道。

車子開出去一段路之後,林卿淺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在車廂裡被暖風的嗡鳴聲裹著,有些模糊:“沈姐,今天那個死者……是昨天西郊那個嗎?”

沈故謙看著前面的路,點了點頭。

林卿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向窗外。車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模糊成了一片流動的色塊,路燈的光從那些色塊裡透出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看著那些模糊的燈光,過了一會兒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我聽說,那個小姑娘是被家裡趕出來的。”

沈故謙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瞬。她沒有接話,只是把車開得更穩了一些。林卿淺也沒有再說什麼,她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把車廂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升上去。車子在雨裡穿行,從分局到林卿淺住的那間公寓,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沈故謙把車停在公寓樓下的時候,林卿淺睜開眼,解開安全帶,偏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謝謝沈姐”,然後推開車門跑進了樓道里。沈故謙坐在車裡看著她那個被樓道燈光拉長的、跑上樓梯的背影,然後鬆開剎車,把車重新匯入了那條被雨水泡著的、沒有幾個行人的街道上。

她回到別墅的時候錢誓正坐在客廳地板上跟檸檬玩逗貓棒。檸檬追著那根羽毛在沙發和茶几之間來回蹦跳,錢誓把逗貓棒甩到左邊又甩到右邊,整個人趴在地板上笑得肩膀直抖。沈故謙推門進來的時候檸檬停了下來,豎著尾巴跑到玄關繞著她的腳踝轉了兩圈,然後又跑回錢誓那邊繼續追那根逗貓棒了。錢誓從地板上坐起來,看著她換鞋、脫外套、把被雨水打溼的褲腳捲起來。沈故謙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換好鞋之後她把外套掛在玄關櫃上,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靠著靠墊閉上了眼。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