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誓看著她那副樣子,把逗貓棒放在茶几上,檸檬不滿地在她腳邊蹭了兩圈,見沒人理它就跳上沙發縮在了沈故謙的另一側。錢誓站起來走到沈故謙旁邊坐下來,沒有問案子的事,只是伸手把她額前那縷被雨水打溼又幹了的碎髮撥到耳後。沈故謙睜開眼看著她。
錢誓的表情很平靜,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弧度,像是知道她今天經歷了什麼,也知道那些事情不需要被重新翻出來說一遍。沈故謙看著她那張臉,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錢誓的肩膀接住了那顆腦袋,手臂從她背後繞過去搭在她另一側的肩膀上。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檸檬縮在沈故謙的腿邊打著呼嚕。窗外的雨還在下,落在院子的石板路上,落在草坪上,落在檸檬那盆被雨水泡著的貓草上。雨聲持續而均勻,把整間屋子包裹在一層被隔開的、安全而安靜的白噪音裡。
第98章
雨到第十天的時候,北城已經不像一座城市了。
城東那片別墅區地勢高,排水系統新,前些天還能撐住,到了第十天也不行了。院子裡的草坪被泡成了一片淺湖,石板路下面的泥土被雨水浸透之後開始鬆軟,有幾塊石板已經被頂得翹了起來。
門口那條林蔭道變成了河,積水從路面漫上了兩側的灌木叢,把那些剛抽出來的新葉泡得發黃發爛。別墅區門口那道崗亭的保安坐在沙袋堆起來的臺子上,面前的水已經沒過了他們的腳踝,崗亭旁邊那根電動欄杆的底座被水泡了三天之後徹底壞了,現在全靠手動抬杆放行。
沈故謙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錢誓都會站在玄關看著她把雨衣和雨靴穿好。兩個人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不需要多餘語言的默契——錢誓幫她把雨衣的拉鍊拉到最高,把帽子翻上來扣緊,把袖口的魔術貼按好;沈故謙出門之前會在她嘴角碰一下,然後踩著水走進院子裡。
錢誓通常會在門口站一會兒,看著那個穿著深色雨衣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然後關上門回去給檸檬倒貓糧。她自己上班的時間比沈故謙晚一些,分局宣傳口的活不用每天出外勤,很多稿子可以在家裡寫完了再交。但錢誓每天都會去分局,因為她知道沈故謙從現場回來的時候如果在樓裡碰不到她,晚上回來就會更沉默一些。
從別墅區到分局那段路,沈故謙每天開車經過城東那片被淹的農田。那些農田原本是北城東郊的麥田和菜地,這個季節麥子剛抽穗,被連續十天的暴雨泡下來,整片地都成了爛泥塘。有些地方的積水沒過了田埂,把那些還沒成熟的麥穗泡在水裡,麥稈倒伏了一大片,遠遠看過去像是一張被揉皺了又鋪開的、枯黃色的草蓆。
田邊搭著幾個簡易的塑膠棚,是附近的農民用來放農具和臨時歇腳的,這幾天棚子裡住滿了從更東邊那些地勢更低的地方逃過來的農民。他們的房子被淹了,田被泡了,人被安置到城東這片暫時還沒被完全淹沒的高地上來。沈故謙每天開車經過的時候,總能在路邊看到一些蜷縮在棚子下面的身影,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靠著棚柱發呆,有的蹲在田埂上看著那片被泡爛的麥子,嘴裡反覆唸叨著什麼。
那天早上她經過的時候,聽到一個蹲在田埂上的老漢對著那片被泡爛的麥田哭。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襖,棉襖的下襬被雨水泡得發黑,手裡攥著一把被水泡得發軟的麥穗,舉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後鬆開手讓那些麥穗掉回泥水裡。他蹲在那裡,肩膀一聳一聳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被雨聲削得有些散,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碾碎了之後的鈍痛:“今年的麥子收不成嘍……老天爺你讓俺怎麼活啊……”旁邊蹲著另一個年紀差不多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只是陪著他蹲在那裡。
沈故謙的車從他們旁邊經過的時候,車速放慢了一些。她沒有停車,也沒有開啟車窗,只是在經過的那幾秒裡從車窗裡看了一眼那個蹲在田埂上的背影。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裡停了一瞬,然後被雨刮器刮過的擋風玻璃和新的雨水覆蓋掉了。她把車繼續往分局的方向開,在下一個路口拐進了那條通往技偵樓的輔路。
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整層樓裡的氣氛跟外面那層灰藍色的天一樣壓抑。技偵的同事們大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有人面前攤著報告,有人對著顯微鏡,有人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趙明趴在桌上補覺,陳樂端著杯子從茶水間走回來,看到沈故謙的時候朝她點了一下頭,嘴角那個弧度比平時小了很多。辦公室裡有一種被雨水泡了太久之後瀰漫出來的、悶悶的黴味,混著消毒水和舊紙張的氣息,讓整層樓看起來像是一個被關上了蓋子太久沒有開啟的房間。
沈故謙把雨衣脫了掛在門口的架子上,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來。她把昨天那份完整的解剖報告從抽屜裡拿出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確認每一處資料、每一張照片和每一個結論都準確無誤之後,拿著它去了法制科那邊送審。法制科的老陳接過報告翻了兩頁,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死因清楚,剩下的看刑偵那邊怎麼推”。沈故謙站在他桌邊,看著他合上報告放在待審檔案堆裡,然後轉身走出了法制科的辦公室。
刑偵那邊還在查。那具被鋼筋貫穿的女屍在解剖報告出來之後,死因已經明確了——那根鋼筋不是致命傷的唯一來源,死者在被鋼筋貫穿之前就已經被人用鈍器擊打過頭部,顱骨骨折和顱內出血才是致死原因。那根鋼筋是在死後被插進去的,目的是為了固定屍體的姿態。至於那兩處被割去的器官,切口邊緣有明顯的試切痕跡,說明兇手在正式下刀之前反覆猶豫過,或者是在嘗試某種特定的切割方式。沈故謙在報告的結論部分把這些發現都寫進去了,把死因、致傷方式和死後處理分開列清楚,讓刑偵那邊可以拿去做推理的起點。
林卿淺這幾天一直在外面跑。她跟著趙明和另外兩個技偵的同事去了西郊那片荒地三次,每次都在那棟半塌廠房周圍做地毯式搜尋,試圖找到兇手可能留下的其他痕跡。暴雨把現場泡成了一片爛泥,很多原本可能存在的物證都被雨水沖走了,但趙明還是從廠房後面那條排水溝的淤泥裡提取到了一些纖維樣本和幾枚被水泡得變形的鞋印。林卿淺負責做這些樣本的初步比對,每天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身上都是泥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頭髮溼了又幹幹了又溼,貼在額角和脖子上的那幾縷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
沈故謙看著林卿淺這十天裡的狀態從最初的幹勁滿滿變成了現在這種被消耗過度的疲憊,心裡有些不太舒服。她想起自己當年剛入行的時候也是這樣,跟著趙幾山和吳林軒到處跑現場,回來還要熬夜寫報告,有時候累得趴在辦公桌上就睡著了。
她那時候有趙幾山在前面頂著,有吳林軒在旁邊幫襯,後來又有常捷玫在走廊裡罵她“別太拼了”。可林卿淺現在跟著她,她能給的東西不多——案子來了就得接,現場髒了就得去,報告寫不完就得熬。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個女孩快被泡發黴的時候給她一點支撐。
於是沈故謙每天都會在某個固定的時間走到林卿淺的工位旁邊,看一眼她手裡的活,然後說一兩句鼓勵的話。有時候是“今天這個樣本比對做得不錯”,有時候是“這個報告的結論部分邏輯很清楚”,有時候只是簡單的一句“辛苦了,早點回去”。
林卿淺每次被她點到名字的時候都會抬起頭來,那雙被疲勞壓得有些暗淡的眼睛裡會亮一下,然後點一下頭,繼續低頭幹活。沈故謙有時候看她實在太累了,會伸手揉一下她的肩膀。那個動作很輕,像是順手做的,但每次揉完之後林卿淺的肩頸都會松一截,整個人在椅子上也會坐得直一些。
陳樂有一次從外面回來,正好看到沈故謙把手從林卿淺肩膀上收回來,走回自己工位的那個畫面。她端著奶茶站在門口看了兩秒,然後走到趙明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我操,林子這麼大面子。”趙明抬頭看了一眼沈故謙那邊,又看了看陳樂那張帶著羨慕的臉,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繼續做自己的事。陳樂又看了一會兒,然後端著奶茶走回自己工位,嘴裡還唸叨著“沈師姐什麼時候也能揉揉我的肩膀”。
那天下午沈故謙提前走了。她把報告交完之後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實在沒有精力再幹別的了。她跟趙明說了一聲,把桌面上的東西歸攏好,穿上雨衣出了門。
外面的雨比早上小了一些,從持續的暴雨變成了一種細密的中雨,落在雨衣上發出的聲響不再像之前那麼密,但那種溼冷的、無處可躲的涼意還是從地面、從空氣、從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膚上滲進來。她開車回去的路上又經過了那片被淹的農田,那個蹲在田埂上的老漢已經不在了,田邊那幾個塑膠棚被風吹得歪了一些,棚下的身影比早上更多了一些,幾個腦袋湊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麼。
她回到家的時候錢誓已經在了。錢誓的雨衣掛在玄關櫃上,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檸檬蹲在茶几上舔爪子,聽到開門聲的時候抬起頭來叫了一聲。沈故謙換好拖鞋走進客廳,看到錢誓靠在沙發靠墊上閉著眼,臉上帶著一種被連續十天的工作和通勤磨出來的、跟沈故謙身上那種同款的疲憊。她的眼下有一圈很深的青黑,嘴角的線條比平時鬆了一些,整個人陷在沙發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大半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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