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善知微張了張嘴,舌尖抵著上顎,原本到了嘴邊的兩句寬慰話,卻在迎上老人那雙沉重而渾濁的眼眸時,生生嚥了回去。
在這片被仙門與妖族遮蔽了太久的天空下,任何言語,面對這麼多年的殘軀與斷骨,都顯得輕飄飄的,立不住腳。
老者沒等陳善知開口,他便踉蹌著轉過身。挺首了那被歲月壓得微微佝僂的脊樑,面向溶洞內殘存的二十餘名黑煞門武夫。
碎石嶙峋的地面上,還躺著幾十來具武者的屍體。
有的胸口被飛劍貫穿,有的半截身子被法術轟碎,連雙眼都未能合攏。
活下來的漢子們,渾身浴血,手裡拄著崩了刃口的精鋼重刀,胸膛劇烈起伏,如同一群剛剛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殘狼。
老者抬起僅存的右手,猛地指向身後的陳善知與姜月璃,喉管深處爆發出一聲宛如雷霆炸裂般的暴喝:
“你們都看清楚了嗎?!”
溶洞內的武者們渾身一震,齊刷刷抬起頭。
那一張張佈滿血汙與塵土的臉龐上神色各異,有悲慼,有脫力,更有殘存的恍惚。
老者的眼眶通紅,眼角崩裂出的血絲混合著渾濁的淚水,順著深刻的溝壑奔流而下:
“看看地上躺著的仙門長老!再看看被嚇得像條喪家之犬一樣、斷臂奪路而逃的妖仙!!”
老者手臂青筋暴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聲音穿透了厚重的巖壁,帶著積壓了整整七十年的屈辱與憤懣,在這暗無天日的巖洞裡轟然迴盪:
“他們高高在上,說凡人命如草芥!
說不入仙門,終為螻蟻!
說我輩人族就只能世世代代跪在地上,給他們當狗,給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所謂上仙當血食!!”
老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近乎破音,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烈之氣:
“放他孃的狗屁!!”
這一聲怒罵,幾乎抽乾了他胸腔裡最後一絲真元。
老者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指向陳善知兩人的手卻穩如磐石:
“但就在剛才,在這巖洞裡,一個肉身撼飛劍,隔空轟碎了妖仙的護體靈盾。
另一個……更是一劍,乾脆利落地剁了落霞谷築基長老的狗頭!!”
“這,就是新法!!”
老者的眼淚終於不可抑制地噴湧而出,但他卻在笑,笑得癲狂,笑得快意恩仇:
“誰說沒有靈根就得任人宰割?!誰說凡人之軀叩不開天門?!
老夫苟延殘喘七十年,今天就是死在這兒,也能閉上眼去見地底下的那些老兄弟!
我們探索新法這條路……所有的血,所有的骨頭,沒白流!沒白折!我們所有人的堅持……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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