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宵卻並未被他的言語嚇退,只平聲道:“暫未查到大王與此等逆案有涉。若有必要時,會請大王過臺協查。不過在此之前,還請大王莫再不請自來。”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針尖對麥芒,互嗆得有來有回。
堂中內外官吏,有不少因品級低微不得上朝的,從前只聞這二人在朝上勢同水火、劍拔弩張的傳聞,今日親眼得見,果然不同凡響。一個個挪不動腳,誰也不肯離去,生怕錯過這難得的熱鬧。
而曲談彷彿背生雙目,忽然轉身,目光鋒利如刃,殺得那眾牆邊君子片甲不留。
各個斂眉低頭,不敢做聲。
曲談回首,聲音緩緩褪去方才的怒意與刻薄,只餘下深深的倦怠:“人人都道你清正不阿,殊不知你當年是仰仗了我才得了聖眷青眼,官運亨通。陸宵,我對你何等信任,掏心掏肺,到頭來卻不過是養了一匹中山之狼。”
那囂張跋扈的皮囊之下,陡然流露出的一絲脆弱,反倒更觸人心絃。
曲談與陸宵的舊交,並非什麼不可為人言的秘密,只是時日已久,許多人都忘了,他們也曾少年同遊,情誼深厚。
“可你舍我而去,轉而又攀附齊王,如今又投了瑞王,你以為如此便能重整陸家門楣?”曲談輕嗤一聲,扭過頭,“說到底,你不過是世家豢養的一條狗罷了。三姓家奴,還真以為自己是個東西了。”
他提劍一揮,劍氣削落竹簾,嘩啦啦捲到底,露出簾後一張張來不及收回的、滿是好奇的面容。
曲談向前一步,狠狠撞過陸宵的肩膀:“陸宵,你最好祈禱,不要有一日落到我手上。”
————————————
西山深處,清溪畔。
一駕古樸低調的青顱馬車在流水畔停下。
馬車上先下來一名佩劍的女子,穿著利落的箭袖,抬手穩穩接住一名懷抱向下的華髮老者,又踩上車板,與駕車的黑衣青年一道扶出一名腿腳不便的中年人。
輪椅在礫石滿地的山道中難免顛簸,一行人走得不快,步伐沉沉。
玄衣青年背對而立,站在蜿蜒的小道上,周身被火紅的楓葉遮掩。
他已恭候多時,聽得身後動靜,回過身來,從滿目霜紅中抽身而出,露出曲談蒼白凌厲的面容:“任世叔。”他看著任士椿坐在輪椅上,在崎嶇不平的道上仍堅持自己手搖,便道:“這山路恐有顛簸。”
任士椿搖了搖頭:“不必管我,帶路便是。”
曲談便不再堅持,隨即轉身在前引路。
楓葉如火,在山林兩道沿著風簌簌而落,鋪滿一地。
秋色濃烈如潑墨,天地間彷彿只剩這一片燒透了的紅。一行人卻走得沉默,步履沉沉,偶有枯葉在腳下碎裂的細響,刺耳地劃開這片死寂。
因不久前曾被清理過,加之秋來草木衰枯,先前劈開的荊棘衰草尚未恢復如前,隱隱約約還可辨得出一條一人寬的細道。
曲談雖在前開路,長劍卻少有出鞘之時,只是偶爾割去橫生的藤蔓。
漫天昏沉中,發黃的衰草被風壓向天邊,纏纏綿綿,山水枯榮之間,天地空闊且冷,襯得這一行人越發渺小。
曲談停下腳步,身後腳步與車輪也隨之靜止。他站在那道熟悉的墳前,沉視許久,方才讓開身子,將那荒野孤墳暴露在任士椿眼前。
任士椿的目光倏地一縮,蜷在輪緣的五指緩緩鬆開,指尖猶可見顫抖。他撐著身子前傾,似要將那座墳冢看得更清些,而待看清石碑上粗糙的刻字,他忽然笑了。
讓皇帝同時出動金吾、羽林,搜遍京畿,卻遍尋不得之人,原來就安睡在距京郊不過十里的荒山之間,與皇帝前些時日登高望遠的群山,僅僅只隔了一個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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