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由衷地笑。他向來自持清高,目下無塵,卻也是頭一回見有人比自己還厚顏無恥,還堂而皇之地道之於口。
從前,他叫她“花仙子”,她喚他“木頭人”。
再後來,贏般若成了親,做了太子妃,又成了皇后。他喚她“娘娘”,她稱他“國公爺”。
那聲“花仙子”與“木頭人”,便在某一日起,在他們都來不及意識到時消失了。
任士椿自認心志堅韌,自有記憶以來,鮮少有過真正失神的時候。直到眼前一晃,才將他從游離中拉了回來。
任敏之已叩首畢,重新站回他身側。她抬手捋了捋微亂的碎髮,順勢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又無意識地貼近了任士椿的輪椅,打磨齊整的指甲無聲地掐入木料。
便是當年聽聞江鶴明死訊時,她都不曾如此。
曲談依然跪在原地。長松上前,在他身後伏低身子探詢。
“動手吧。”
長松頷首,取出馬車上備好的鐵鏟,走到墳堆前。他握緊鏟柄,臨動手前不由回頭看了曲談一眼。見他已閉上雙眼,長松只得回身,將鐵鏟深深鑿入封土。
經年風霜雨雪,泥沙土石早已板結堅硬。
鐵鏟一聲接一聲砸下,一下比一下重,紮在墳土上,劈開的不知是誰的肝腸。聲響漸漸弱下去,直至歸於沉靜。
曲談睜開眼。石碑已被挪開,墳包上的封土盡數挖去,露出薄棺一角。那棺材在蟲蟻雨水的侵蝕下,已漸有破敗腐爛之象。
一隻微涼的柔荑落在他肩上,耳畔傳來任敏之壓低的擔憂:“你還能堅持麼。”
曲談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我沒事。”
可他自己並未察覺,此刻的他面如金紙,神情灰敗。
他望著那暴露在天光下的棺木,望著被鑿開的土石和粗糙簡陋的石碑。他親手埋葬了母親,為她封棺造墳,而今,又是他親手毀了這一切。
他不信鬼神,此刻卻無比奢望三途地獄的存在。這樣,待來日他下了陰司,或可在地獄酷刑的煎熬中,稍稍洗去這周身的罪孽。
可他不得不做。他走過的彎路、行過的錯事、犯下的罪孽,已經太多了。他不得不謹慎,不得不小心,他要驗證一個猜測。
一個或許會令他徹底崩塌的猜測。
論及詭異迷案,京中無人能出任士椿之右。他腿腳不便,曲談便讓任敏之將與大-理寺合作多年的仵作一併請來。
這一日,萬里無雲。也就在數月前,同一個無雲的晨間,他在臨淄王府步步緊逼,帶著任敏之與仵作,強行開棺。而今日,任敏之與那老仵作便站在他母親的墳前。
原來天理輪迴,誰也躲不過。
曲談張開口,喉嚨乾啞得幾乎能撕出腥膩:“勞煩您了,任世叔。”
任士椿將箱匣置於膝上,手指緩緩摩挲著鎖頭。
曲談深吸了一口氣,下令:“開棺,驗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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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防打草驚蛇,曲談未與任士椿父女一同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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