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讓素書一時分不清是指宋闌,還是指伯公府。
“回去吧。”曲談失魂落魄地轉身。
素書已然明白他的心意,不再多勸,只默默護著曲談返回官驛。
是夜,官驛。
曲談獨坐亭中,案上膳食早已冷透,卻未動一筷。
素書自廊下穿行而過,衣袂被晚風鼓起,與簷角風鈴的輕響相和。他行至亭前,垂首稟道:“中丞尚在官署議事,怕是要晚些才能回來。”
見曲談微微頷首,卻仍無舉箸之意,素書猶豫片刻,又道:“僕自作主張,打聽了宋主簿的近況。”
曲談抬眼看他,眸中雖有不悅,卻未出言斥責。素書這才繼續道:“宋主簿初至落雁城時,曾消沉許久,後又大病一場。成婚後雖夫妻和睦,卻至今未有子嗣。他平日鮮少前往官署,但因背靠伯公府,倒也沒人敢為難,只是日子終究清苦。今日未必是刻意迴避…”
他頓了頓:“郎君午後所見書亭,宋主簿每旬都會去三兩日,專為流放此地的罪人、軍戶代寫家書。聽說還時常自掏腰包接濟眾人,故而生活越發拮据。”
曲談聽罷,心頭更覺沉鬱。望著眼前冷掉的飯菜,更是食慾全無。正欲起身離去,忽見兵士匆匆來報:“六郎,有客到。”
來人未等曲談應允,已徑直穿過垂花拱門,在夜色中站定。
那身素白長袍與青灰披風再熟悉不過,他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拎著兩壇酒。隔著庭院深深的距離,竟比暮色相遇時更遙遠,卻又帶著近鄉情怯的躊躇。
因著陸宵早先的吩咐,守衛見曲談未有表示,便悄然退下,將這片天地留給久別重逢的故人。
曲談唇瓣微啟,卻半晌未能成言。直至宋闌走到面前,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成棣阿兄……”
這聲久違的稱呼讓宋闌微微一怔,但他仍從容地放下手中物件,如從前般溫潤一笑:“殿下。”
曲談倏地側過臉,目光追著簷下搖晃的風鈴,輕聲道:“我已不是殿下了。”
宋闌未接這話,只坦然道:“晚間,我看見您了。”他眸光清亮,“時雨的信我也收到了。只是還沒想好該如何回,該不該回……你們便到了。”
他撩袍落座,執壺斟滿兩盞酒。曲談也隨之緩緩坐下,目光緊緊追隨著風塵僕僕的故人。
“原是打定主意避而不見的。”宋闌舉盞輕碰曲談面前的酒杯,“可在這地方待得太久,太久沒見過從前的人了…所以拿不起,放不下,猶豫再三,還是來了。”
酒盞相擊,發出清脆一響。
“殿下莫怪。”
曲談仰首將酒一飲而盡,眼中閃過驚喜:“好醇厚的米酒。”
宋闌唇角微揚:“是阿慈釀的。殿下若喜歡,臨行前我再送您兩壇。”
見曲談目光茫然,他只當是貴人善忘,溫聲補充:“阿慈便是拙荊。殿下從前見過的。”
曲談知瞞不過他,也不願相瞞。在宋闌的注視下,他藉著酒意又自斟一杯,終是艱難道:“成棣阿兄,我知這話聽來荒唐……可我,大概是失憶了。”
宋闌嘴角的笑意倏地褪去,聲音沉了下來:“什麼意思?”
曲談自己也覺得荒誕,卻仍強撐著解釋:“那夜東宮設宴,我醉後留宿宮中。可醒來時…已身在大理寺獄。他們說是我殺了三兄,說太子因巫蠱案自戕,說皇后失蹤、阿姐瘋癲……”他指尖輕顫,“可我什麼都不記得。就這樣糊里糊塗被押上公堂,削籍流放。”
宋闌的臉色霎時蒼白如紙,比曲談更甚。他試圖理解這番話,卻只覺得字字荒謬,喃喃道:“難怪你喚我成棣阿兄,難怪朝野參奏如潮,你還能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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