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宵望著店家遞來的弓,下意識抬手,指尖卻在觸到弓身的前一刻猛地收回。他避開了曲談期待的目光,聲音有些發緊:“你自去玩便是。”
在眾人意外的目光中,曲談只從箭筒中取了一支箭,便志氣滿滿地踏上射臺。他熟練地扼腕搭弓,箭鏃在燈籠映照下泛著冷光,直指那不過指甲蓋大小、隨風搖曳的靶心。
忽然,他似是想起了什麼,將弓放了下來。陸宵兩頰微微一緊,卻聽曲談揚聲道:“你可有喜歡的樣式?”
陸宵正走著神,聞言張了張口,可聲音已被周遭的吶喊與鑼鼓盡數吞沒。
曲談只得作罷,扯著嗓子道:“聽不清!我替你選吧!”
話音剛落,他重新擺正身子,搭弓上弦。他閉上雙眼,凝神感知風的軌跡,在臺下壓抑的呼吸聲中,唇角微揚,鬆開了弓弦。
利箭破空而去。
就在箭矢精準穿過洞口的剎那——
一陣狂風呼嘯而過,滿樹綵帶瘋狂舞動,斑斕的燈火在風中扭曲成詭譎的光影。
那支箭卻絲毫不受阻礙,繼續向前飛去。而在那光怪陸離的漩渦中央,曲談的眼前驟然浮現出齊王曲詢驚愕的面容。
噗——
是箭矢穿透血肉的悶響。
冰冷的箭簇正中了他的胸口,殷紅的鮮血瞬間洇透了王服,在胸口綻開刺目的花。
那雙與自己相似的眉眼因震驚而圓睜,薄唇微張,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箭矢穿心而過,綵帶應聲飄落,四周頓時爆發出震天喝彩。
然而曲談卻如遭雷擊般猛地撤手,弓身“砰”地砸在地上。
直到店家捧著銀鈴上前道賀,他才從對方瞳孔的倒影裡看見自己慘白的臉。
假的!
都是假的!
這念頭如冰錐刺入腦海。他強壓下翻湧的心緒,扯出一個笑容:“太意外了,沒想到真能射中。”
店家暗自納悶,這郎君登臺時明明成竹在胸,怎的中了反倒驚惶失色?
曲談在店家的吹捧聲中心虛不寧地接過銀鈴,回頭時恰好對上陸宵探詢的目光。
他心頭一緊。旁人或許看不穿,但陸宵深知內情,方才自己執意要玩時,陸宵那般阻攔,是不是…
但此刻絕不能自亂陣腳,不打自招。
曲談匆匆將銀鈴往袖中一揣,跳下臺,對陸宵道:“天有些冷了,我們回去吧。”
陸宵淡淡一笑,只答了一個“好”字。未曾追問,也未曾流露半分疑慮,彷彿方才曲談在臺上的種種異樣,他絲毫未曾察覺。
曲談與陸宵並肩走在棠林道上。與永寧大街的鼎沸人聲相比,這裡顯得格外冷清。
曲談一路心事重重。闌珊燈火下,他不自覺地加快眨眼頻率,總覺得方才那染血的幻象仍在眼底殘留。他不敢讓陸宵察覺,更分不清這究竟是身體的本能記憶,還是靈魂中沉睡的記憶正在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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