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子蘭不再多言,丟下曲談,獨自朝著月亮升起的方向走去。
曲談跟在他身後,步履極緩。
天色漸暗,邊塞的夜總是格外寒峭,風像要鑽進骨頭縫裡。
行人都加緊腳步,想在入夜前趕到落腳之處。唯獨言子蘭與曲談逆著人流,走得緩慢鬆散,即便在寥寥數人中,也顯得格外扎眼。
“哇——”
一聲啼哭驟然劃破夜色。曲談回頭看去,是個三四歲的小丫頭,想是被夜風凍著了。此時已近荒郊,前後皆難尋遮蔽之處,那丫頭的孃親急得團團轉,只能蹲下身將她摟進懷裡,低聲安撫。
曲談望著那滿面憔悴的女子,她年歲甚至比自己還小些,可言行舉止卻彷彿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疲憊而無力,只是麻木地將已經重複上百遍的哄勸安慰再說上一遍,而那雙本該明亮的眼睛,也已暗淡無光。
言子蘭離那對母女更近些。他看見女子鬢邊簪著一朵素白的絹花。
他垂下眼,緩步走到母女跟前,低聲與那女子說了幾句什麼,隨後從懷中掏出荷包,仔細揀出碎銀,輕輕放進她顫抖的掌心。
女子口中不住道謝,聲音低微含混,卻滿是感激。
曲談目送那對母女身影消失在夜色深處,再回眸時,見言子蘭的目光仍緊緊追隨著那個方向。
他不動聲色地側身,擋在言子蘭眼前:“何必做出這副模樣,黃鼠狼哭耗子?”
言子蘭當即回敬:“你一個臭名昭著的瘋子,也好意思說我?”
曲談被這話刺得臉色一白,若在七年前,曲談打死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會與言子蘭如此劍拔弩張、字字見血。
他強忍心口鈍痛:“我再瘋,也不會出賣家國,以一己之身,挑起戰火。”
“看來你當真什麼都知道了。”言子蘭並不意外,偏了偏頭,“不過你未免高看我了,一個連人身自由都沒有的質子,若沒有你們大晟上下的‘鼎力相助’,我哪來這通天的本事。”
“上下?”
見曲談面上難掩驚異之色,言子蘭眼中甚至浮起幾分憐憫。他微微俯身,苦笑道:“曲談啊曲談,你與我不過是這場變故里,最末端的一環罷了。”
“當年你一去幽州便是兩年。我再見到你時,已是成慶三年端午。”
言子蘭微微側身,目光投向遠處沉黯的夜色,“那時你剛剛回京。雖未封王,卻也沒有理由再回宮中長住。唯有皇帝召見,你才得以踏進宮門。可你從不去掖庭,連親姐姐都不顧,更何況是我。”
他笑了笑,聲音輕得發飄:“宮宴上,我遠遠望著從幽州歸來的你。你和旁人談笑風生,可自始至終,一絲一毫的目光都不曾落在我身上。”
“那時我就知道你變了。”言子蘭轉過臉,直視曲談,“縱使你剛回朝堂,還未向群臣露出爪牙,在所有人都以為你還是從前那個六皇子時,我就知道,你不一樣了。”
他攥緊了袖口,指尖微微發白:“宮宴上,我尚有幾分異國皇子的臉面。可一回到北宮,我什麼都不是,連底下奴才都敢作踐我,隨意欺辱我。我無人可依無人可靠,只有莫言偶爾來時,會替我震懾他們。”
言子蘭頓了頓,聲音驟然低下去:“可那個冬天,我把他弄丟了。”
他看向曲談的目光露出厲色:“那都是因為你!你回京半年,終於露出了你的真面,像一條瘋狗般在朝堂上四處撕咬,縱使我身鎖深宮,你的惡名也如雷貫耳。我勸他遠離你,莫惹是非,他卻一意孤行,他不肯與你割席,反是選擇與我劃清界限。”
“成慶三年的冬天,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一個冬天。莫言去了蜀中,我在宮裡衣食短缺,炭火殆盡。那時我真的覺得,我要死在那裡了。”
他閉上眼,聲音喑啞:“我那時就在想,若我真的死了,會有人知道嗎?會有人為我落一滴淚嗎?”
“我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把所有的被子裹上,手腳依舊凍得發僵。”他睜開眼,眼底一片空茫,“那時,我真的好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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